战斗甫一开始,便已注定了其荒诞而绝望的本质。
那不是较量,甚至称不上是“战斗”。
那是神只以凡人为琴,奏响的一曲冰冷而残酷的战争赋格;是教科书般的毁灭艺术,对稚嫩守护者最无情也最精确的解剖。
阿瑞斯化身的每一次移动,都违背着常理与视觉的局限。他并非简单的快,而是“战争”这一概念在空间中的直接演绎——攻势所在,便是他身之所至。没有多余的步伐,没有蓄力的迹象,青铜双剑的每一次挥斩、刺击、格挡,都完美契合着战场瞬息万变的“理”,简洁、高效,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优雅与沉重。
埃利奥特将自身逼至极限。
库丘林与斯卡哈烙印于血脉与灵魂的影之国枪术,在此刻被他催发到前所未有的境地。gáe bolg化作一片暗红与银光交织的致命荆棘,时而如毒龙出洞,刁钻狠辣,直指要害;时而如狂蟒翻身,横扫千军,试图逼开那无孔不入的双剑风暴。每一枪都倾注了他对“贯穿”、“必中”的理解,融合了原初之火赋予的变化与韧性。
右手“理想之证”圣剑,则化为不动之壁垒,承载着“守护”的沉重信念。迪卢木多传说中那精妙的双手武艺,结合他对“承担”之道的领悟,让圣剑的轨迹圆融而稳固,总能在最险峻的时刻,以最合理的角度架住或偏移开足以将他连人带甲劈成两半的青铜重斩。剑身内部光脉狂涌,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却始终未曾崩裂。
枪主攻,剑主守。攻如疾风烈火,守似渊渟岳峙。
这已是埃利奥特当前所能做到的极致。在过往的战斗中,这样的攻防一体足以令绝大多数敌人饮恨,甚至能与莫德雷德那样的千年怨灵骑士周旋。
但在阿瑞斯面前,这一切都显得……笨拙、迟缓、破绽百出。
“锵!”“铛!”“嗤啦——!”
金属撞击与撕裂的声响在洞窟中密集爆开,如同骤雨敲打铁皮屋顶。
阿瑞斯的青铜双剑,仿佛预判了埃利奥特每一次意图。gáe bolg的突刺总在最后一刻被剑身轻描淡写地磕开或引偏,“必中”的因果在更高层面的“战争之理”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理想之证”的格挡虽然每每成功,但每一次碰撞传递回来的,不仅仅是山崩海啸般的力量,更有一股冰冷的、直接侵蚀灵魂的战争意志,冲击着埃利奥特的信念核心。他的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染红了剑柄与枪杆,双臂骨骼发出濒临极限的呻吟,内脏被震得翻江倒海,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更令他心沉的是,他试图调动原初之火进行反击或干扰。金红与乳白的火焰时而附着于枪尖剑刃,试图灼烧对方的武器与铠甲;时而化为火环火墙,试图扰乱对方的节奏。但那些足以净化怨灵、熔炼金属的火焰,碰触到阿瑞斯化身那流淌着暗金神纹的青铜铠甲时,竟如同水滴落在烧红的烙铁上,发出“滋滋”轻响后便蒸发殆尽,仅能在铠甲表面留下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焦痕,转瞬即逝。那铠甲,似乎本身就是“战争”概念对“火焰”(哪怕是蕴含创造与净化之意的原初之火)的抗性具现。
“有趣的小火苗。” 阿瑞斯在一次格开gáe bolg的突刺,同时以另一剑震得埃利奥特踉跄后退时,熔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冷光,那低沉的声音直接在埃利奥特脑海回响,“融合了毁灭与创造的对立概念?想法不错。可惜,火候太浅。凡人的妄想,如何能撼动战争的本质?战争,本就是最极致的毁灭,亦是新秩序诞生的残酷熔炉。你的火,试图同时扮演毁灭者与创造者,却哪一边都不够纯粹,不够……决绝。”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埃利奥特力量的核心矛盾。埃利奥特心中一凛,却无力反驳。他咬紧牙关,压下翻涌的气血,再次揉身而上,枪剑齐出,试图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破绽。
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戏耍与碾压。
阿瑞斯甚至没有动用任何超出“武技”范畴的神力。他仅仅以双剑,配合那完美无瑕的战争身法,便将埃利奥特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埃利奥特的每一次反击都被轻易化解,每一次防御都显得勉强而狼狈。他的身上开始不断增添伤口——肩甲被切开,肋下被划出血槽,大腿被剑风割裂……鲜血浸透了他的衣物,在身下滴落成小小的血洼。若非“理想之证”圣剑本身材质非凡且蕴含守护概念,gáe bolg更是神话武装,恐怕早已被那青铜双剑斩断。
平台边缘,被神威压制、几乎无法动弹的芙蓉和卢娜,眼睁睁看着埃利奥特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一次次被巨浪拍击,伤痕累累,却依旧固执地不肯沉没。芙蓉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湛蓝的眼眸中充满了痛苦、愤怒与无能为力的绝望,芙蕾雅宝石的光芒在她胸前急促闪烁,却冲不破那无形的神性禁锢。卢娜紧闭的双眼不断流下泪水,她“听”到的不是金属碰撞声,而是埃利奥特灵魂在重压下发出的、如同即将绷断琴弦般的哀鸣,以及阿瑞斯那冰冷、宏大、充满毁灭韵律的“战争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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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吗?这就是凡人与神(哪怕只是一缕意志化身)的差距。” 阿瑞斯的声音带着一种施教般的平静,在一次震开埃利奥特双武合击后,他并未立刻追击,而是如同猫戏老鼠般,给予了片刻的喘息——如果那能称之为喘息的话。“你的技艺,源于那些已逝或沉睡的英灵,你的力量,是东拼西凑的遗产。你体内那片‘神国’的雏形,想法很有趣,试图为漂泊的灵魂提供归宿?但太稚嫩,太微小,如同风中的烛火。”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埃利奥特的躯体,直视他灵魂深处那株在“光之岛”中央摇曳的橡树幼苗。
“从一个凡人,能走到这一步,窃取、融合、甚至试图开创自己的‘道’……在如今这个信仰凋敝、神秘衰退的时代,已算难得。” 阿瑞斯的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实质的……认可?但随即,便被更加冰冷的漠然覆盖,“可惜,你选错了道路,也选错了时间。承载太多,却无一精通;心怀理想,却无力实现。今日,你和你这微弱的‘神性’火花,便在此处,为我的苏醒,献上最后的、略带趣味的祭品吧。”
话音落下,阿瑞斯化身的攻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之前的精准拆解与压迫,而是骤然爆发出真正的、属于战争之神的凌厉杀意!
他双手青铜剑交错划过一道凄厉的弧光,剑势未至,那凝聚的战争意志已如同实质的冲击,狠狠撞在埃利奥特的心神之上!埃利奥特眼前一黑,动作不可避免地为之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刹那!
阿瑞斯的左手剑如毒蛇吐信,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闪电般刺入gáe bolg枪影的缝隙,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枪杆中段——那并非枪身最脆弱之处,却恰恰是此刻埃利奥特力量传导的一个微妙节点!
“铛——!!!”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碰撞都要清脆刺耳的震响!埃利奥特只觉得一股刁钻无比、混合着冰冷神性的震颤之力,沿着枪杆瞬间传入手臂,直透五脏六腑!他整条左臂瞬间麻痹,虎口彻底撕裂,gáe bolg发出一声悲鸣,脱手飞出,旋转着划过空中,“锵”地一声深深插入远处平台的石壁之中,枪身光芒黯淡,枪尖犹自嗡鸣颤抖。
几乎同时,阿瑞斯的右手剑如影随形,沿着一个埃利奥特“理想之证”防守的死角,沉重无比地劈在圣剑的剑脊之上!
“轰——!!!”
这一次的碰撞,声如闷雷!埃利奥特右臂的骨骼发出清晰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他再也握持不住,“理想之证”圣剑脱手,剑身光芒一暗,化作一道流光,自动飞回他体内“光之岛”中温养,显然也已受损不轻。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狠狠砸飞出去,如同破麻袋般撞在平台后方的石壁上,又滚落在地。
“咳……哇……” 埃利奥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从口中涌出,在他面前的地面晕开刺目的红。他的双臂软软垂下,显然已受重创,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铁锈味。视线模糊,耳中嗡鸣,灵魂深处传来阵阵虚脱与濒临破碎的剧痛。
结束了。
差距太大了。大到令人绝望。
他拼尽了一切,用上了所有的传承、所有的领悟、所有的意志,却连让对方稍微认真一点都做不到。神的领域,果然不是凡人能够轻易企及,哪怕只是神的一缕意志碎片。
平台边缘,芙蓉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泪水夺眶而出。卢娜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银色眼眸中充满了深切的痛苦与一种近乎空洞的了悟。
阿瑞斯化身缓缓收回双剑,熔金眼眸俯视着倒地不起的埃利奥特,如同俯瞰一只挣扎后终将死去的蝼蚁。他手中的青铜双剑开始缓缓软化,似乎准备重新融回铠甲。
“一场尚算有趣的热身。” 他低沉地评价,声音中再无波澜,“现在,该收取……”
就在他话音未落,青铜剑尖即将触及埃利奥特咽喉的瞬间——
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埃利奥特,也非来自被禁锢的芙蓉、卢娜或其他人。
两道光芒,几乎同时,在洞窟的两个不同位置,骤然亮起!
一道,来自下方被禁锢的阿拉丁大师怀中——那块他拼死从主殿墙根挖出、此刻正被他僵硬双臂紧抱着的古老石板碎片。那石板原本只是散发着微弱的、如同陈旧羊皮纸般的淡金色光晕,此刻却像是被某种力量猛然激活,骤然爆发出纯净而温暖的、如同春日阳光洒在金色羊毛上的璀璨金辉!光芒中,似乎有古老船影掠过,有英雄的歌声隐约回荡,更有一种调和纷争、平息躁动、带来丰饶与安宁的奇异力量波动弥漫开来!
另一道,则来自埃利奥特腰间——那即使在激战中也未曾离身、此刻因他倒地而半露在外的赫拉克勒斯羊皮卷地图筒!筒身此刻滚烫如烙铁,一道沉稳、厚重、如同大地脉络与不屈意志凝结的暗金色光辉,穿透了筒壁,与那石板散发的金辉遥相呼应!羊皮卷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同源或宿命关联的力量,自主地散发出来自赫拉克勒斯——那位曾与战神对立、以“功绩”建立秩序的“半神”——的残留意志与封印权柄的气息!
两股光芒,一金一暗金,性质不同,却在此刻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它们交织、辉映,并非对抗,反而如同失散已久的古老盟约的两部分,在跨越数千年后,于这危机关头,再次彼此确认、彼此呼唤!
金光所及之处,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战争神威似乎被中和、软化了一丝。暗金光扫过,破碎封印残骸上那些断裂的暗金锁链,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嗡鸣。
正准备给予最后一击的阿瑞斯化身,动作猛然顿住了。
他那双熔金铸就的、本应漠然俯瞰一切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可以称之为情绪波动的变化。
他缓缓转过头,先是看向阿拉丁大师怀中那块爆发出温暖金辉的石板碎片。熔金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伊阿宋(jason)的……‘金羊毛之誓’的……烙印?” 他的声音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着厌恶与某种……忌惮?的复杂意味,“那群多管闲事的航海者……竟然真的将那份可笑的‘调和’之力,锚定在了这里……与我弟弟的封印互为犄角?”
接着,他的目光移向埃利奥特腰间那散发暗金光辉的地图筒。
“……赫拉克勒斯(heracles)……”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熔金眼眸中闪过更加复杂的情绪——冰冷的敌意、被囚禁数千年的怨怒、一丝对那“半神弟弟”固执与强大的……不得不承认的尊重,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仿佛触及了遥远神话时代某些隐秘规则的思索。
他维持着即将融回铠甲的青铜剑尖悬停在埃利奥特咽喉前不足一寸的地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那温暖的金光与沉稳的暗金光,如同两道微弱却坚韧的丝线,缠绕在洞窟中,也似乎缠绕在了阿瑞斯化身的某种“决断”之上。
他似乎在权衡,在计算,在回忆某些早已被时光尘封的古老契约与制约。
倒在地上的埃利奥特,借着这突如其来的、诡异而宝贵的喘息之机,拼命汲取着空气中那被金光略微“软化”后、变得稍微容易吸收的魔力,同时调动“光之岛”中那株橡树幼苗最后的力量,以及体内残存的原初之火,艰难地修复着破损严重的身体与灵魂。他模糊的视线,看到了那交相辉映的两道光芒,也看到了阿瑞斯化身那罕见的停顿与凝重。
虽然不明白具体缘由,但他知道——转机,或许就在这一线之间!
平台边缘,芙蓉和卢娜也屏住了呼吸,充满希望与担忧地望向那两道光芒与停滞的战神。
整个洞窟,再次陷入一种紧绷的、充满未知的寂静。
只有那金与暗金的光芒,在无声地流淌、共鸣,诉说着跨越数千年的古老故事,也维系着埃利奥特·斯卡曼德,那悬于一线的渺茫生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