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西嘉岛的阳光、海风与混乱而温馨的记忆,如同被施了完美保鲜咒的水果,在回到巴黎后的日子里,依然散发着清甜醉人的气息。
求婚的成功,亲友的祝福,以及那两枚已然成为身体一部分般熟悉的戒指——蓝宝石的“星梦橄榄”在卢娜指间低语星梦,黄钻的“烈日与火焰之歌”在芙蓉手上折射着坚定暖光——这一切都让玛莱区的小公寓充满了某种前所未有的、蜜糖般浓稠而宁静的幸福。
生活似乎进入了一段难得的平缓乐章。芙蓉暂时减少了傲罗办公室的外勤任务,更多处理文书和培训工作;卢娜则在父亲的怂恿和埃利奥特的鼓励下,开始整理她那些天马行空的见闻和神奇生物素描,计划出版一本“非主流的、但可能很真实的”观察笔记。埃利奥特自己,除了定期与祖父母通信、偶尔去荣军院别墅“聆听”阿瑞斯关于某个历史战役或游戏策略的冰冷点评(战神依旧沉迷于他的虚拟战争推演,对埃利奥特的个人生活仅以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声作为回应)外,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享受这珍贵的“日常”。
他们一起在清晨的塞纳河边散步,看着旧书摊陆续支起;一起在厨房里尝试制作复杂的法式糕点(结果往往是卢娜加入了“意料之外”的食材,芙蓉试图挽救,埃利奥特负责善后和品尝);一起蜷在沙发上看麻瓜的老电影,或者仅仅是各自看书,偶尔抬头交换一个温暖的眼神。夜晚,他们相拥而眠,呼吸交织,手指上的戒指在黑暗中偶尔闪过微光,仿佛私密的星光。
这种安宁如此完满,以至于埃利奥特有时会恍惚觉得,那些神话的危机、战神的烙印、圆桌的碎片,都像是上辈子遥远而惊险的梦。他甚至开始认真和芙蓉、卢娜讨论赫敏发来的、关于“多重核心伴侣契约”的法律草案,以及长辈们信件中提及的婚礼场地选项——普罗旺斯的德拉库尔庄园、霍格沃茨的湖畔、或是纽特在多塞特那间充满神奇生物的后花园。
直到那个看似平常的巴黎清晨。
阳光透过白色纱帘,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新鲜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还有卢娜昨晚调制的一种据说能“吸引好梦蝴蝶”的薰衣草蜡的淡淡余味。芙蓉穿着丝质晨袍,正在厨房熟练地煎着蛋卷,金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卢娜盘腿坐在窗边的地毯上,对着阳光观察一颗水晶球里的絮状物,自言自语着关于“云朵记忆”的理论。埃利奥特则坐在餐桌旁,翻阅着《预言家日报》国际版,内容平淡无奇。
就在他伸手去拿果酱刀时,他随身携带的、那个施加了多重防护咒的龙皮口袋,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并且发出一种低沉而急促的嗡鸣,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动。
埃利奥特的手猛地一顿。这种熟悉的悸动……
芙蓉立刻关掉了炉火,警惕地转过身。卢娜也抬起了头,水晶球从她膝上滚落,在厚地毯上无声地弹跳了一下。
埃利奥特迅速打开口袋,几乎是有些粗暴地从最内层的夹层里,抽出了那张由涅墨亚狮皮鞣制而成的、边缘已经磨损的古老羊皮卷——赫拉克勒斯的十二封印监控图。
此刻,这张大部分区域都黯淡的羊皮卷上,位于巴尔干半岛南部、希腊与阿尔巴尼亚交界处的一片山脉标志,正发出灼目的、不祥的血红色光芒。光芒如同心脏般搏动着,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羊皮卷微微的震颤和那股愈发明显的低鸣。代表该节点的复杂符文——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多头犬与扭曲根系结合的图案——正在光芒中不安地扭动。
“又一个节点……”埃利奥特低声说,心脏沉了下去。科西嘉的甜蜜晨光仿佛瞬间被这血红色的警报吞噬。宁静的假期结束了。
几乎就在羊皮卷发出警报的同时,客厅壁炉里常年不灭的、用作紧急通讯的绿色火焰猛地蹿高,发出噼啪爆响。紧接着,一道冰冷、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透过飞路网强行传递了过来,直接在公寓的客厅里回荡起阿瑞斯那标志性的、毫无情感起伏的声音:
“斯卡曼德。卷轴亮了吧?给你半小时。带上必要物品,到别墅来。这次,你一个人来。”
声音戛然而止,壁炉火焰恢复了正常高度,仿佛刚才的传讯只是幻觉。
但室内凝重的气氛证明那不是幻觉。
“一个人?”芙蓉皱起眉,快步走到埃利奥特身边,看向那发光的羊皮卷,“这次是什么情况?为什么阿瑞斯要你单独去?”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赞同。经历过赫勒斯滂的并肩作战、北欧冰神殿的相互扶持,他们已经习惯了共同面对神话危机。
卢娜也站起身,赤脚走过来,银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羊皮卷上那个扭动的符文。“这个图案……充满了泥土、黑暗和很多很多个脑袋的抱怨声。”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手上的蓝宝石戒指,“那里很不开心,很……封闭。”
埃利奥特凝视着那个节点标志。希腊与阿尔巴尼亚交界……那里是品都斯山脉的延伸,遍布着古老的森林、险峻的峡谷和无数关于古希腊、伊利里亚乃至更古老文明的传说。赫拉克勒斯当年在那里设下封印,镇压的会是什么?
“阿瑞斯特意强调‘一个人’……”埃利奥特分析着,“可能和这个节点的性质有关。羊皮卷记载,每个节点的‘钥匙’和挑战都不同,有些或许需要特定条件,或者……特别危险。”他看向芙蓉和卢娜,握住她们的手,“他让我去别墅,而不是直接出发,说明还有交代。我先去听听他怎么说。”
“我跟你一起去。”芙蓉立刻说,语气坚决,“至少送到别墅,听听那位‘战神’到底有什么打算。”
卢娜也用力点头:“我也去。那个符号在害怕,但也……在诱惑。我想听听它的声音。”
埃利奥特知道无法拒绝。他快速换上方便行动的便服,将必要的物品——魔杖gáebolg、几瓶应急魔药、一些干粮、还有那永远随身携带的羊皮卷和两块圆桌碎片——塞进一个施加了无痕伸展咒的背包。芙蓉和卢娜也迅速换好衣服。
半小时后,他们准时出现在荣军院附近的别墅门前。大门依旧无声地为他们敞开。
客厅里,阿瑞斯没有在玩游戏,也没有看地图。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他们,似乎正在审视手中把玩的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古老的、暗沉金属制成的钥匙状物品,表面布满锈蚀和难以辨认的刻痕,散发着浓郁的、泥土与冥铁的气息。
听到脚步声,阿瑞斯头也不回,直接将那把“钥匙”抛向埃利奥特。埃利奥特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冷沉重,仿佛握住了一块寒冰与顽铁的混合体。
“希腊,品都斯山脉西麓,靠近阿尔巴尼亚的边界,有一个凡人称之为‘幽灵峡谷’的地方。”阿瑞斯的声音平淡地叙述,仿佛在谈论天气,“赫拉克勒斯当年在那里,封印了一道不应存在于阳世的‘裂隙’——一道因上古战争而偶然撕裂的、通往哈迪斯国度边缘的薄弱门扉。”
哈迪斯国度!
埃利奥特心中一凛。希腊神话中,冥王哈迪斯统治的死者国度,那是连奥林匹斯诸神都轻易不愿涉足的领域。
“封印的核心,是一头被赫拉克勒斯击败并束缚的看门犬——当然,不是刻耳柏洛斯本尊,那是哈迪斯的财产,动不得。”阿瑞斯嘴角扯起一丝几乎没有温度的弧度,“那是一头诞生于那处裂隙逸散能量的、有着刻耳柏洛斯微量血脉的畸形后代,或者说,一个执念与冥土力量结合的怪胎。赫拉克勒斯没有杀死它,而是将它变成了封印的‘锁’和第一道守卫。”
他转过身,暗金色的眼眸落在埃利奥特身上,又扫过一脸警惕的芙蓉和眉头微蹙的卢娜。“而现在,锁松动了,门扉在另一侧的力量冲刷下,正在重新打开。不是完全开启,但足以让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东西溜出来,或者,让过多的‘死亡气息’污染那片土地。”
“所以需要我去重新加固封印?”埃利奥特握紧了手中的冰冷钥匙。
“加固?或许。关闭?可能。”阿瑞斯走向窗边,“但首先,你需要进去。通过那道正在开启的门扉,进入哈迪斯国度的边缘——那片被称为‘哀伤荒野’的缓冲地带。真正的封印核心,以及那头上古看门犬的后代,都在门的那一边。”
进入冥土?!即使是边缘地带!
“为什么必须我一个人?”埃利奥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阿瑞斯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了他,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他的皮肉,直视灵魂深处的烙印。“因为这次试炼的核心,不是战斗的技巧,也不是守护的意志——那些你已经在之前的麻烦中展示过了,虽然稚嫩。”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残酷的玩味。
“这次,是‘理解’。理解战争另一面的绝对寂静,理解生命终点的虚无气息,理解你所拥有的一切——阳光、呼吸、情感、羁绊——在死亡国度门前的脆弱与珍贵。你需要独自踏入那片生者不应踏足之地,去直面‘失去’与‘终结’的概念本身。只有当你亲身站在那片荒原上,呼吸着冥河支流带来的冰冷空气,感受不到任何生命魔力回响的绝对孤寂时……你灵魂里那个关于‘战争’的烙印,才会开始真正的‘消化’,因为你将看到战争最极致的产物与归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芙蓉和眼神变得格外深邃的卢娜。
“带上她们?”阿瑞斯冷哼一声,“冥土的气息对生者是剧毒,尤其是对灵魂敏感者(他瞥了一眼卢娜)和生命魔力活跃者(目光扫过芙蓉的媚娃血脉)。她们踏入的瞬间,就会被那里的规则标记、侵蚀,成为更容易被拖入更深冥府的‘灯塔’。那不是保护,是谋杀。而你,斯卡曼德……”
战神的目光重新锁定埃利奥特,带着一种审视实验品的冷静。
“你身上有我的烙印,有赫拉克勒斯那蠢货的祝福残痕,有那柄混杂了天命与叛逆的古怪圣剑气息,甚至还有……一丝令我有些在意的、类似‘新生神国雏形’的波动(他显然指光之岛)。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糅合在一起,让你对冥土规则有了一定的抗性,或者说,‘模糊性’。你踏入其中,就像一滴颜色复杂的水滴入黑色的墨池,虽然也会被侵染,但不会立刻被同化。你有时间去体会,去理解,然后……找到办法,解决那个松动的封印。”
他走回埃利奥特面前,高大的身形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这是你调和烙印、迈向下一阶段必须经历的‘洗礼’。要么在冥土的边缘找到答案,要么迷失在那里,成为哀伤荒野上一缕新的、无人记得的游魂。这就是你的路,斯卡曼德。选择权,现在还在你手里。”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羊皮卷依旧在埃利奥特背包里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芙蓉的手紧紧攥住了埃利奥特的胳膊,指节发白。她的脸上血色褪去,蓝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激烈的挣扎——对埃利奥特安全的担忧,对任务必要性的理解,以及无法同行的无力感。
卢娜则轻轻握住了埃利奥特的另一只手,她的手很凉。她看着埃利奥特,又看了看阿瑞斯,最后目光落在那把冰冷的钥匙上,轻声说:“那片荒野……有很多很多迷路的歌声,它们很想家,但找不到路。埃利,你要小心,不要听太多,会跟着一起迷路的。”
埃利奥特感受着来自两边的温度和担忧,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独自踏入冥土边缘……这比面对耶梦加得的残影或特里斯坦的悲伤更加令人心悸。那不是物质层面的战斗,而是对存在本质的叩问,对内心深处最原始恐惧的直面。
但他有选择吗?羊皮卷的警报在持续,封印松动意味着现实世界面临威胁。阿瑞斯的试炼虽然危险,却直指他力量成长的核心。更重要的是,他承诺过要守护,要变得更强,去应对未来可能更大的黑暗。逃避眼前的试炼,意味着未来的无力。
他反手握紧了芙蓉和卢娜的手,用力地,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和温度传递过去。然后,他抬起头,迎向阿瑞斯冰冷的注视。
“我需要怎么做?”
阿瑞斯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情绪,快得像错觉。“用我给你的钥匙,在‘幽灵峡谷’的最深处,找到那扇正在显现的‘门’。它会回应钥匙和赫拉克勒斯血脉(通过羊皮卷)的呼唤。走进去。然后,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灵魂去感受,用你所有的力量去应对你将遇到的一切。封印的核心就在那片哀伤荒野的某处,找到它,判断情况,决定是修复、关闭,还是……其他。我会在门这一边等你。如果时间到了你还没出来,或者门的性质发生不可逆的改变……”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时间?”埃利奥特追问。
“冥土与现世时间流速不同,且不稳定。但以你的灵魂强度和抗性,在彻底被同化前,你大概有现世时间的三天左右。超过这个界限,你回来的可能性会急剧降低。”阿瑞斯平淡地陈述着残酷的事实。
三天。在生与死的边界。
埃利奥特深吸一口气,转向芙蓉和卢娜。他看到了她们眼中的泪光、恐惧,但也看到了底下那坚不可摧的信任和支持。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吻了吻芙蓉的额头,又吻了吻卢娜的脸颊,“我保证。带着对‘死亡’的新理解,回来更好地‘活着’,守护你们。”
芙蓉猛地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你最好说到做到,埃利奥特·斯卡曼德。不然……不然我就去冥土把你揪回来,管它什么规则!”
卢娜也紧紧抱住他,小声在他耳边说:“我会每天和我的蓝宝石说话,让它把星光指路的信息传给你。还有,如果看到弯角鼾兽的魂灵,帮我问好,但别跟它走,它们喜欢带人去奇怪的地方。”
埃利奥特用力回抱她们,贪婪地感受着这份生的温暖与眷恋。这将成为他在冥土边缘最明亮的锚点。
松开怀抱,他不再犹豫,背上背包,握紧那把冰冷的钥匙,看向阿瑞斯:“我们怎么去希腊?”
阿瑞斯伸出手,按在埃利奥特肩膀上。“抓紧。”
没有念咒,没有魔法光芒。下一秒,空间仿佛被无形之手粗暴地折叠、拉扯。埃利奥特感到一阵远比幻影移形更加剧烈和原始的眩晕与挤压感,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管道高速抛射。耳边是呼啸的、仿佛无数亡魂呜咽的风声。
这个过程似乎极其漫长,又似乎只有一瞬。
当脚重新踏上实地,那令人作呕的挤压感消失时,埃利奥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凉、阴森的山谷入口。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稀疏地生长着扭曲怪异的黑色树木,岩石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腥味、腐烂植物气息,还有一种……冰冷的、挥之不去的“空寂”感,仿佛生命在这里被彻底抽离。
远处,嶙峋的山脉轮廓在灰雾中若隐若现,隐约能听到风声穿过岩缝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这里就是“幽灵峡谷”。希腊与阿尔巴尼亚边境,品都斯山脉西麓的无人区。
阿瑞斯就站在他身旁,身形在灰暗的天色下仿佛一尊冰冷的战神雕像。他指了指山谷深处:“沿着最浓的‘死亡淤积’气息走。钥匙会越来越烫。门应该已经在可视范围了。记住,三天。”
埃利奥特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阿瑞斯——后者已经将目光投向山谷深处,侧脸如同岩石般冷硬——然后,他转过身,握紧手中已然开始微微发热的钥匙,迈步向着那片铅灰色雾气笼罩的、通往冥府边缘的峡谷深处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离熟悉的生之世界更远一步。
身后,阿瑞斯的身影逐渐被雾气吞没。前方,未知的死亡国度,正在敞开它冰冷的门扉。
(第三百八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