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路,软得像是在踩烂泥。
陈莽每往前迈一步,那种粘稠的阻力就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
这是时间。
“滋滋——”
鞋底刚接触到那流动的光影,立马就化成了一把灰,紧接着是皮肉。
脚掌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起皱,那是瞬间流逝了几千年的光阴。
若是寻常强者,这一脚下去,半条命就没了。
陈莽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体内的洪荒熔炉轰隆隆地转动,一股股浓郁的血气往脚底板冲。
干瘪的老皮脱落,新嫩的肉芽瞬间长出。
一边毁灭,一边重生。
他就这么硬生生地顶着岁月的冲刷,像头蛮牛一样往上顶。
四周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左手边,他看见一座万米高的机械城池正在崩塌,无数像蚂蚁一样的人类在惨叫;右手边,是一颗长满了触手的星球正在吞噬恒星。
这些都是过去,或者别的平行时空正在发生的事。
甚至有好几次,那浪花卷着恐怖的刀光剑影,想要把这个“偷渡者”给拍死在河里。
“滚开!”
陈莽低吼一声。
左眼的金色秩序像是一把锁,把那些想靠过来的规则全部锁死;右眼的血色杀戮直接化作一把看不见的开山刀,对着前面的浪头就是一顿乱劈!
管你是几万年前的老古董,还是几万年后的新科技,敢挡路,一拳轰碎!
他在逆流而上。
越往前走,那种阻力就越大,到了后面,每抬一次腿,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仿佛背上压着几百个星系。
但他没有停。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河流的最上游。
那是时间的尽头。
也是一切的终点。
“呼呼”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个纪元。
当陈莽再次落脚的时候,脚下的触感变了。
坚硬、冰冷,像是踩在了某种不知名生物的骨头上。
周围的咆哮声、水流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安静得让人耳鸣。
陈莽直起腰,身上的衣服早就烂成了布条,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各种恐怖的疤痕——那是时间留下的“吻痕”,虽然愈合了,但印记还在。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世界的中心。
只一眼,哪怕是他现在的心理素质,瞳孔也忍不住缩成了一个针尖。
那是一座山。
不对。
那是一张椅子。
一张巨大到夸张,由无数扭曲的法则线条、破碎的神格,还有数不清的白骨强行堆砌起来的王座。
这王座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它丑陋、狰狞,甚至让人反胃。
四根粗大得像是擎天柱一样的灰色锁链,从虚无中延伸出来,死死地缠绕在王座的底座上。
而在王座的周围,四个庞大到看不清面目的虚影,正在无声地咆哮。
那是完全体的“混乱”、“杀戮”、“暴食”和“欲望”。
它们比陈莽刚才杀掉的那些,要强大无数倍!
可现在,这四个足以毁灭万界的恐怖存在,就像是四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被那些灰色锁链拴着,只能围着王座打转,时不时发出无声的哀鸣。
而在那王座之上。
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布衣,早就烂得不成样子,颜色灰败。
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黑色的管子。
那些管子像是有生命一样,一头扎在他的血管里,另一头连接着王座底下的那四个恐怖虚影。
黑色的液体,顺着管子,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他的体内。
陈莽看着那张脸。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更老,更糙。
“这就是未来的我?”
陈莽张了张嘴。
突然。
他体内的洪荒熔炉猛地一颤。
刚才杀那四神杀得兴起,在他体内蹦跶得欢快的器灵“堆堆”,还有那个一直傲娇的“罐罐”,这一刻竟然像是见到了天敌的老鼠。
“嗖”的一下!
两个小家伙直接缩到了熔炉的最深处,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源自灵魂本源的压制。
它们认出来了。
上面坐着的那个,才是它们真正的主人。
也是那个一手缔造了所有绝望与希望的怪物。
似乎是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
王座上那个原本像死人一样的男人,手指微微动弹了一下。
“咔。”
一声脆响。
像是生锈的齿轮开始转动。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陈莽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摆出了防御姿态。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左眼是一片混乱的旋涡,里面仿佛藏着无数个疯子在尖叫,那是极致的癫狂;右眼却是一片死寂的黑洞,什么都没有,看一眼都要把灵魂吸进去,那是极致的虚无。
随着他这一睁眼。
整个灰色的世界都在剧烈颤抖!
那些原本还在挣扎咆哮的四大神级虚影,像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给吓到了,瞬间趴在地上,夹起了尾巴。
男人动了动脖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视线穿过无尽的虚空,落在了陈莽身上。
“比我算的早了三万年。”
“看来,当初把权柄送回去,是个正确的决定。”
陈莽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这里的压力大得惊人,每走一步都要消耗海量的气血。
陈莽盯着他,语气硬邦邦的:“既然这么强,为什么还要我去拼命?把这一烂摊子事丢给过去的自己,你不觉得害臊吗?”
听到这话。
王座上的男人愣了一下。
“害臊?”
“呵”
他想笑,但似乎很久没笑过了,肌肉有些僵硬。
“你以为我想坐在这?”
话音刚落。
“崩——!”
一声爆响!
男人背后的空间突然炸开。
那个代表着“杀戮”的巨大虚影,似乎感觉到了男人的情绪波动,猛地暴起!
一把足以切开整个宇宙的红色巨刃,凭空出现,对着男人的后脑勺就劈了下去!
那是反噬!
足以秒杀任何神明的反噬!
陈莽瞳孔猛震,下意识就要出手帮忙。
但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只见王座上的男人,连头都没回。
他反手就是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就像是拍死一只蚊子。
那把恐怖的杀戮巨刃,被他一巴掌拍得粉碎!
紧接着,他那只手直接插进了“杀戮”虚影的胸膛,用力一抓,一大团猩红色的规则之力被他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然后
塞进嘴里。
“咯吱、咯吱。”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像是吃糖豆一样,把那团狂暴的能量吞了下去。
“咕咚。”
咽下去的瞬间,他身上的那些黑色管子亮了一下。
“噗!”
一口黑色的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那是规则的排斥反应。
但他根本不在乎,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看着已经看傻了的陈莽,淡淡地说道:
“看到了吗?”
“这里不是什么王座。”
“我也不是什么神王。”
男人指了指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自嘲:
“我是这世间唯一的熔炉。”
陈莽沉默了。
虽然隔着老远,但他能清晰地感应到,刚才那一下反噬,如果换做是现在的自己,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眼前这个人,竟然把它当零食吃?
“什么意思?”陈莽问。
“神或者说权柄是杀不死的。”
未来的陈莽咳嗽了两声,每一声咳嗽,都伴随着规则碎片的掉落。
他看着陈莽,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你刚才杀得很爽吧?四个神,全让你宰了。”
“但你知道吗?神明是规则的具象化。你杀死的只是它们的意识,它们的载体。但‘杀戮’、‘混乱’、‘欲望’这些概念,只要宇宙还存在,它们就永远不会消失。”
“它们会重生,会汇聚,会变得更强,更不可控。”
说到这,他指了指屁股底下的王座。
“所以我不能让它们流出去。”
“我把它们全吃了。”
“我把所有的神,所有的规则,所有的诅咒,统统塞进了这个身体里。”
“我用我自己的身体,做成了一个笼子,一个过滤器。”
“只要我不死,它们就出不去。只要它们出不去,外面那个世界”
他顿了顿,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居然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柔光。
“就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陈莽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有些发闷。
“你在这坐了多久?”陈莽声音有些沙哑。
“不记得了。”
男人摇了摇头,“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可能是一万年,也可能是一亿年。反正坐到我快要发疯,坐到我快要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为止。”
说着,他缓缓站了起来。
“咔咔咔”
随着他的起身,那四根锁链绷得笔直,发出一阵让人心慌的呻吟声。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所有神明权柄,又经过无数岁月沉淀后的“势”。
陈莽被这股气势逼得连退三步,脚下的骨头地面都被踩出了深深的脚印。
强。
太强了。
强得让人绝望。
哪怕陈莽现在已经集齐了四大权柄,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依然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男人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从王座上走下来。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管子就崩断一根。
鲜血直流。
但他毫不在意。
他一直走到距离陈莽只有不到五米的地方,才停下来。
!那双癫狂与死寂交织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莽。
“我快撑不住了。”
他说得很直接。
“再过不久,我就不是我了。”
“我会变成一个新的,最恐怖的怪物。到时候,这诸天万界,谁也跑不掉,统统得给我陪葬。”
陈莽咬着牙,死死顶着对方的气场,抬起头:“所以,你叫我来,是想让我接班?”
“接班?”
男人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充满了疯狂意味的笑容。
“不。”
“我是让你来杀了我。”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
男人毫无征兆地一拳打出。
快!
陈莽只觉得眼前的世界瞬间崩塌,一股死亡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本能地架起双臂,体内所有的力量在一瞬间爆发,洪荒熔炉运转到了极致!
“砰!!!”
一声巨响。
陈莽整个人像是被踢飞的皮球,直接倒飞出去几千米,狠狠地撞进了一堆神明尸骸里,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咳噗!”
陈莽挣扎着爬起来,张嘴就是一大口血。
双手的小臂骨头,全碎了。
这还是对方没用全力的情况。
“太弱了。”
远处的烟尘中,那个男人收回拳头,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就这点本事?”
“连我一拳都接不住,你也配叫陈莽?”
“你也配背负那所谓的守护?”
他一步跨出,瞬间出现在陈莽面前,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此刻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杀意。
“如果现在的你只有这种程度”
他缓缓抬起脚,踩在陈莽的胸口上,微微用力。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不如我现在就踩死你,省得以后丢人现眼。”
剧痛袭来。
陈莽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模糊。
但他没有叫唤。
他只是死死地抓着那只踩在自己胸口的脚,满是鲜血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狞笑。
“老东西”
“别太嚣张啊!”
轰!
陈莽体内,武道薪火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