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天水城西门的青石板上,映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杨尘身着一身玄色捕头公服,衣料上还带着新裁的挺括质感,腰间玉带束紧,悬挂著的那柄宝刀尤为惹眼。
刀鞘以乌木所制,镶著三道暗金色祥云纹,虽未出鞘,却隐隐透著一股慑人的寒气,那是历经沙场与刑场的铁血气息。
他左手牵着一匹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马鬃梳理得整整齐齐,枣红色的皮毛在夕阳下泛著油亮的光泽,四蹄踏地沉稳有力,显然是匹脚力极佳的良驹。
城门下的守卫见他一身官服,腰间佩刀,又牵着如此神驹,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便侧身放行。
杨尘目光平静地掠过城门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硝烟痕迹,那是两月前靖王叛乱留下的印记,如今虽已被岁月冲刷得淡了些,却依旧在城墙的沟壑里藏着血与火的记忆。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左脚轻轻一点马镫,身形便如鸿雁般腾空而起,稳稳落在马鞍之上,右手自然握住缰绳,指尖微微用力,掌心传来皮革的粗糙质感。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既有捕头的干练,又隐隐透著几分久经沙场的悍勇,看得城门旁几个看热闹的百姓暗自喝彩。
“驾!”
一声轻喝低沉而有力,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畅快。杨尘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枣红色的骏马仿佛听懂了主人的心意,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城门,朝着城外的官道疾驰而去。优品暁税罔 勉费阅黩
马蹄扬起漫天尘土,黄蒙蒙的烟尘在夕阳下弥漫开来,将他的身影渐渐笼罩,最终与远方的天际线融为一体,只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蹄声,消散在旷野之中。
三月前,靖王叛乱席卷天水,叛军围城,守军苦战,最终在援军赶到后,靖王叛军腹背受敌,兵败如山倒。
那场厮杀惨烈至极,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靖王眼见大势已去,在帅帐中畏罪自杀。
叛乱平定后,朝廷重整地方吏治,县级巡检司不知为何被裁撤,而他杨尘,却从一个的巡检司小兵,一跃成为了成纪县的捕头。
说来也怪,竟无人深究他是如何在那场尸山血海的战乱中活下来的。朝廷派员核查身份时,只是简单查验了他在郡城的巡检司任职文书,又询问了几句叛乱时的见闻,便草草定论,将他指派到成纪县担任捕头。
杨尘自己也暗自庆幸,或许是战后各地急需补充官吏,像他这样有旧职身份、又经历过叛乱的幸存者不在少数,朝廷为了尽快稳定地方,才会如此循规蹈矩地按流程任用,没有过多深究过往。
毕竟,乱世之中,能活下来本就是一种幸运,谁又会特意去质疑一个看似平凡的幸存者呢?
枣红色的骏马四蹄翻飞,如一道赤色闪电划破旷野的暮色。
马蹄踏在黄土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哒哒”声,与风声交织在一起,却丝毫盖不住他心中翻涌的思绪。
叛乱平定后的仓惶、履职新职的茫然、对未来的隐约忐忑,此刻都被一股强烈的牵挂所取代。
“不知翠花姐还好吗?”
低沉的呢喃在风中飘散,杨尘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张带有疤痕的脸庞。
一念及此,杨尘心中涌起一股急切,他猛地扬起手中的长鞭,“啪”的一声脆响划破夜空。
骏马似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长嘶一声,提速狂奔,四蹄扬起的尘土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朦胧的黄雾,身后的景致飞速倒退,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与越来越近的城郭轮廓。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满大地。当杨尘的骏马抵达成纪县东门时,已是三更时分。
城门紧闭,城楼上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城门上“成纪”二字,字体遒劲有力,透著几分古城的沧桑。
“何人深夜叩关?”城楼上的守夜士兵厉声喝问,手中的长枪隐隐出鞘,透着警惕。
杨尘勒住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低嘶后稳稳停下。他抬手亮出腰间的捕头令牌,令牌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沉声道:“新任成纪县捕头杨尘,奉朝廷文书履职,深夜归来,还请验明身份,开城放行。”
城楼上的士兵闻言,连忙取来火把,借着光亮仔细查验了令牌与杨尘的文书,确认无误后,才高声回应:“原来是杨捕头,失礼了!”
随即传来沉重的门轴转动声,两扇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城内安静的街巷。
穿过城门,城内的空气比城外温润了些,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杨尘牵着骏马,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缓步前行,街道两侧的住屋大多熄了灯,只有几家客栈还亮着昏黄的烛火,透著零星的暖意。
按照规矩,新任捕头需先向县令与县尉交割文书,履行任职手续。
县衙坐落在县城中心,朱漆大门紧闭,门前悬挂的“成纪县衙”匾额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杨尘上前轻叩门环,“咚咚”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片刻后,侧门打开一条缝隙,一个睡眼惺忪的衙役探出头来,看到杨尘一身捕头公服,连忙收敛了睡意,恭敬地问道:“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新任捕头杨尘,前来履职,今夜需在县衙暂歇,明日面见县令大人。”杨尘淡淡回应。
那衙役不敢怠慢,连忙打开侧门,请杨尘入内,又殷勤地接过他手中的马缰:“杨捕头一路辛苦,小人这就将马牵至驿站喂养,大人随我来歇息。”
杨尘点头应允,跟着衙役穿过县衙的庭院。庭院里种著几株老槐,枝叶在月光下交错纵横,投下斑驳的影子。
走过两道回廊,便来到一处供公差临时歇息的院落,刚走到房门口,就听到屋内传来阵阵喧哗与骰子碰撞瓷碗的脆响。
衙役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低声道:“这些都是守夜的弟兄,夜里无聊,便凑在一起耍耍,让大人见笑了。”
杨尘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到门口,轻轻咳嗽了几声。屋内的喧哗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一阵慌乱的响动。
桌椅挪动声、骰子滚落声、衣物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片刻后,几个衣衫不整的衙役手忙脚乱地从炕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赌意未消的潮红,看到门口身着公服、神色平静的杨尘,顿时吓得脸色发白,纷纷躬身行礼:“参见捕头!”
“深夜赌钱,成何体统。”杨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初来乍到,不予追究,日后再敢如此,按律处置。”
“是是是,小人再也不敢了!”衙役们连连点头哈腰,大气不敢喘一口。
杨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随后向身旁引路的衙役问道:“捕头办公的房间何在?”
“回大人,就在隔壁。”衙役连忙应声,带着杨尘来到隔壁房间,推开房门,“大人,您暂且在此歇息,小人已让人去准备热水了。”
杨尘走进房间,一股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宽大的木桌摆在中央,上面放着笔墨纸砚与几本卷宗,桌旁是两把太师椅,墙角靠着一个木质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著一些律法典籍与案宗。
他打发走衙役,反手关上房门,走到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向后倚靠,闭上眼睛假寐。
“今日深夜且多有不便,且履职手续尚未交割,待明日见过县令和县尉,办好交接事宜后,再回家探望翠花姐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