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尘垂眸沉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玉佩,片刻后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苏文彦脸上,语气诚恳得不含半分虚饰。
“大人方才所言,属下句句领会。只是关于学子参与新政会耽误科举之路这一点,属下斗胆以为,大人或许是多虑了。”
他刻意顿了顿,给苏文彦消化的余地,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大人饱读诗书,自然知晓科考之路向来艰难,堪称鲤鱼跃龙门,千军万马挤过那一道狭窄的独木桥。古往今来,多少寒窗苦读的学子,耗尽毕生心血,也未必能得偿所愿,真正能一跃而过、金榜题名者,又能有几人?”
话音落下,他目光扫过阁楼外庭院中那些年轻学子的身影,眼神中多了几分感慨:“更何况,我们成纪县地处边陲,远离京城那样的文脉荟萃之地,文风本就薄弱。自大干立国至今已有百余年,翻阅县志便知,这百余年里,我县从未有人能一举考中举人,便是最基础的秀才功名,也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说到此处,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由此可见,此地学子想要单凭科举改变命运,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绝非朝夕之功,更非仅凭闭门苦读便能实现。”
杨尘再次看向苏文彦,眼神中带着一丝笃定,语气也愈发恳切:“反倒是这次大人推行的税法改革,对这些学子而言,实属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若能亲身参与到丈量土地、核实田亩的工作中,不仅能将书本上学到的经义策论、算术推演运用到实打实的实践之中,做到学以致用,更能深入田间地头,亲眼目睹民间疾苦,亲身体会政务运作的底层逻辑与繁杂细节。”
“这期间,他们会遇到各种棘手的难题。或许是乡绅豪强的阻挠,或许是百姓的不解与抵触,或许是丈量过程中的技术分歧,或许是田亩核实中的利益纠葛。”
杨尘细细剖析:“而正是这些复杂的情况,能逼着他们学会权衡利弊、协调各方,锻炼处事的分寸感与应变的智慧。同时,他们还能结识县衙的同僚、乡中的贤达,积累下宝贵的人脉资源。”
他微微前倾身体,补充道:“这些经历,非但不会阻碍他们的科举之路,反而能让他们跳出书本的桎梏,对朝堂政务、民生百态有更为深刻、更为真切的认知。
日后参加科举,无论是策论写作还是经义解读,都能言之有物、切中要害;即便将来有幸为官从政,也能更快上手,懂得如何体恤民情、处理实务,这无疑是为他们的未来奠定了一块坚实无比的基石。”
杨尘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既毫不避讳地点出了成纪县学子科举之路的艰难险阻,又条分缕析地阐明了参与新政对他们的种种益处,句句都切中要害。
苏文彦端坐在阁楼里的案前,静静聆听着,眉头渐渐舒展,脸上原本浓重的担忧之色也一点点消散。
他顺着杨尘的目光望去,只见庭院中的年轻学子们个个身姿挺拔,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朝气,再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坚定、言辞恳切的杨尘,心中的疑虑已然松动。
他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期许之光,语气也变得释然:“你说得有道理,是我过于执著于旧念,只想着让学子们一心只读圣贤书,却忽略了实践的重要性。或许,这参与新政的历练,对他们而言,确实是一条更为务实、也更为长远的成长之路。”
此时,春风再次吹过阁楼,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新香气,拂过脸颊,令人心旷神怡。苏文彦心中的阴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坚定,他愈发确信,选拔这些学子参与新政,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而杨尘站在一旁,望着苏文彦释然的神色,也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然而,就在这气氛融洽、人心安定之际,异变陡生!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声突然从考场方向传来,紧接着,浓烟如同挣脱了束缚的巨兽,滚滚而起,迅速弥漫了半边天空。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原本澄澈的春日暖阳,灼热的气息即便隔着数丈距离,也能清晰感受到。
“不好!”
苏文彦脸色骤然剧变,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数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望着考场方向熊熊燃烧的大火,眼中满是惊惶,厉声高喊:“救人!快救人!考场里还有学子在候考!”
话音未落,杨尘早已身形一动,脚下轻轻一点地面,身形便如同离弦之箭般踏空而起,朝着考场方向疾射而去。他的身法迅捷如电,眨眼间便已掠过庭院,眼看就要抵达考场门口。
可就在众人以为他会立刻冲入火场救人时,杨尘却突然身形一转,如同鬼魅般折返回来,几个起落便重新回到了阁楼之上。
“杨尘!你干什么?”
苏文彦此刻已然失了平日的沉稳,脸色苍白,语气中尽是责备之意:“考场火势凶猛,学子们危在旦夕,你不赶紧进去救人,回来做甚?”
杨尘躬身说道:“大人放心,考场内原本就有不少衙役和捕快值守,且经过多次演练,他们定会第一时间组织学子疏散,保证学子们的安全。
下官折返回来,是为了保护大人。这火场起得蹊跷,万一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故意引开下官,实则是冲著大人您来的呢?”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苏文彦瞳孔骤缩,脸上满是寒霜。
杨尘眼神凝重地点了点头:“可能性极大。大人推行新政,触动了不少乡绅豪强的利益,难免有人会狗急跳墙,做出极端之事。”
话音落下,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凛冽的光芒。杨尘眼神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视著阁楼四周的动静,目光警惕地掠过每一个角落。
果然,就在他的目光扫向远处的屋顶时,一道黑影映入眼帘。
一个蒙面人,全身裹在黑色的衣袍之中,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注视著阁楼的方向,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饰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