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黑岩镇死寂得可怕。
残破的围墙如同被反复冲撞过,豁口处散落着碎裂的木料和石块。
烧焦的房屋只剩下框架,几缕黑烟在空中盘旋上升。
地面上凝固的暗红血迹与泥土混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这里唯一的声音就是呜咽的风声,仿佛在诉说曾经的惨烈。
围墙最大的缺口前,一个身影僵立在那里。
正是莱恩,他的巨剑深深插入地面,剑身支撑着他早已冰冷的身躯。
那身闪亮的铠甲如今布满凹痕和撕裂口,尤其是胸腹处,几乎被完全洞穿,露出下面模糊的血肉。
他的头颅低垂,金色的短发被干涸的血块粘结在一起,一只眼睛空洞地睁着,另一只则不知被什么撕扯掉,只剩下一个可怖的血窟窿。
但他残存的那只眼睛,却依然圆睁,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怒意与决绝,仿佛仍在怒视着来犯之敌。
他就这样拄着剑,屹立在废墟前,象一尊永不倒塌的雕像。
一匹通体雪白的独角兽静静地卧在莱恩的尸体旁。
它原本光洁的皮毛沾满了泥污和血点,优雅的长颈低垂。
它用鼻子轻轻蹭着莱恩垂落的手,发出低沉而悲切的哀鸣,声音在空荡的废墟间回荡,充满了无助与眷恋。
它之前被锁在了城主府马厩里,躲过了最初的混乱。
欲望的低语对它这类纯净的生物影响甚微,暴乱过去后,它撞开了马厩锁着的门,终于查找到了莱恩。
只可惜它找到莱恩时已经太晚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堆围墙碎石和断木下,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一只沾满干涸血污和泥土的手,猛地从废墟缝隙中伸了出来。
接着,另一只手也扒开压在上面的碎砖。碎石滚落,一个身影艰难地从废墟下挣扎着爬了出来。
是奥尼。
他原本年轻张扬的脸庞,此刻左边大半部分布满了可怕的擦伤和淤青,眼皮肿胀得几乎无法睁开,伤口边缘翻卷,凝固着黑红的血。
右脸相对完整,但也满是血污。
他瘫坐在废墟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浑身的伤口,让他一阵疼痛。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一片死寂。除了风声和独角兽的悲鸣,再无声息。
昨夜的喊杀声、魔兽的咆哮、同伴的怒吼、百姓的哭嚎……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断壁残垣,扫过满地狼借,最终,定格在了围墙缺口处那个拄剑而立的身影上。
奥尼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唯一能睁开的右眼,甚至抬起那只沾满血污的手,用力揉了揉眼睛,仿佛想看清楚那是不是幻象。
但景象依旧。
莱恩队长……
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永远坚信骑士誓言,在绝境中也不肯后退一步的队长……
奥尼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象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跟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脚下不时踩到硬物或是柔软的物体,但他不敢低头看。
靠近了。
更近了。
莱恩残破身躯的细节清淅地映入眼帘,铠甲上的爪痕、被撕裂的伤口、低垂的头颅、还有那只仅存的怒目圆睁的眼睛。
那眼神,仿佛在告诉所有人他不会后退一步,仍会不屈地守护着身后的土地。
独角兽抬起头,晶莹的泪水从它巨大的眼眸中滑落,它看着奥尼,发出一声更加悲伤的嘶鸣。
奥尼的脚步停在了莱恩尸体前几步远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象样的声音,只有一种类似漏气风箱般的沙哑哀鸣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看着莱恩至死不休的姿态,看着趴伏的独角兽的哀伤模样,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伸出颤斗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抽搐。
压抑的抽泣声从他指缝间漏出。
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泥泞,从他的指缝间流下。
哭了不知多久,哭声渐渐微弱,只剩下无意识的哽咽。
突然,奥尼的哭声顿住了。
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自己还活着,那其他人呢,其他人会不会……
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奥尼挣扎着爬起来,不顾浑身的疼痛,扑向记忆中西面围墙的位置。
那里同样是一片废墟,倒塌的墙体掩埋了一切。
“米娅!米娅!”他用沙哑的嗓子呼喊着,声音在废墟上显得异常微弱。
他开始用双手疯狂地扒拉地上的碎石和瓦砾。他搬开沉重的石块,挖开松软的泥土,一遍遍呼喊着同伴的名字。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扒开一层又一层的废墟,除了魔兽和卫兵的尸体,他什么也没找到。希望一点点湮灭,绝望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
终于,在一个稍微完整的墙角下,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他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拨开复盖在上面的尘土。
那是一截焦黑的木棍,顶端镶崁着一颗已经碎裂、毫无光泽的红色宝石。
这是米娅的法杖,但只剩下半截,断口处参差不齐,仿佛被巨力砸断。
奥尼的动作停滞了。他不再挖掘,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半截法杖。
他缓缓地将那半截法杖从泥土中拾起,捧在手心里。
奥尼没有再哭。
他捧着那半截法杖,深深地伏下了身子,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土地上。
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斗着。一声不似人声的哀鸣从他嗓子里挤出,回荡在黎明的废墟之上。
这哀鸣,比之前的嚎啕更令人心碎,充满了痛苦、悔恨和绝望。
独角兽静静地看着他,发出一声悲泯的轻嘶。
阳光终于完全升起,照亮了这片被欲望和暴乱践踏过的土地,也照亮了奥尼脸上无法愈合的创伤。
奥尼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没有动弹,仿佛化作了废墟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