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面这个醉眼朦胧的年轻诗人。
当然,现在他看起来更象是一个标准的酒鬼。
艾德温似乎完全没在意同桌的姚风和奥尼,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抱着那杯猩红如血的劣酒,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迷离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扫过喧闹的酒馆,嘴里还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散发着浓郁的颓废气息。
姚风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对方完全没有主动交流的意思,便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搭话,声音不高,却恰好能穿透周围的嘈杂,传入艾德温耳中:
“这酒味道怎么样?”
很普通的开场白,带着一丝闲聊的随意。
艾德温哼曲子的声音顿住了。
他仿佛很费力地将目光聚焦到姚风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浑浊,带着宿醉未醒的茫然。
几秒后,他嗤笑一声,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沙哑黏连,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怎么?又一个想听诗人讲故事的佣兵大爷?可惜啊……今天诗人的灵感……嗝……被这该死的酒精淹死了。”
他打了个酒嗝,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粘稠的痕迹。
“想听英雄屠龙还是公主落难?抱歉,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我早忘干净了。现在只会唱老鼠怎么在阴沟里找吃的,要不要听?”
他的话语尖酸刻薄,配合那副醉醺醺的样子,足以让大多数想搭讪的人知难而退。
连坐在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的奥尼,独眼都微微睁开一条缝,扫了艾德温一眼,但没说什么,又重新闭上。
姚风却丝毫不恼,反而笑了笑,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听说,‘铁砧’的酒虽然烈,但消息也最灵通。我们初来乍到,想打听点事情。”
艾德温闻言,象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他抹了把嘴角,用带着浓浓嘲讽的目光看着姚风和他身边气息冰冷的奥尼:
“打听事情?就你们?一个看起来象刚断奶的菜鸟法师,外加一个……嗯,看起来象是刚从哪个坟地里爬出来的守墓人?”
他的目光在奥尼那狰狞的伤疤和冰冷的独眼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更加轻篾。
“七阶?嗯,确实是七阶的气息。在这破地方,也算勉强能看了。不过……”
他拖长了音调,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却让那嘲讽的意味更加浓烈。
“就凭这点实力,也敢来银刃自治领混饭吃?还想打听消息?是嫌命太长,还是觉得这里的豺狼人比别处的更温柔?”
姚风眉头微挑。果然毒舌。一眼就看穿了他和奥尼的大致实力,虽然用词难听,但判断却相当精准。
“实力不够,可以慢慢提升。”姚风语气依旧平静,仿佛没听出对方话里的刺,“重要的是,有没有提升的意愿和机会。”
“意愿?机会?”艾德温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引得旁边几桌人都侧目看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指着姚风,又指了指奥尼。
“就你们?一个玩骨头架子的亡灵法师,一个浑身冒血气的蛮子骑士?组合倒是挺别致。打算去给哪个贵族老爷的墓地看门吗?那倒真是专业对口。”
他毫不客气地点破了姚风和奥尼的大致职业方向。
“在这鬼地方,每天死掉的七阶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们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就够在最低级的佣兵任务里捡点残羹剩饭,或者给某些大人物当炮灰,死得快点。”
他凑近姚风,酒气扑面而来,眼神却突然锐利了一瞬,虽然很快又被迷离复盖。
“听我一句劝。趁着还没缺骼膊少腿,赶紧滚回你们那乡下小地方去。银刃自治领不是你们这种小虾米能混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姚风,重新抱起酒杯,将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空杯砸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姚风看着艾德温这副油盐不进、极度排斥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毒舌,颓废,用尖锐的言语筑起高墙,保护内心深处的伤痕和绝望。
姚风心念电转,迅速分析着艾德温的心理状态。
他并没有直接提招揽或者任何与复仇、潜力相关的话题。那样只会引起对方更强烈的抵触和怀疑。
他只是看着艾德温,用平静无波的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
“酒确实能麻痹神经,但淹不死仇恨。真正的强者,就算躺在阴沟里,眼睛也是看着天上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声音也很轻,仿佛只是姚风一句无意义的感慨。
但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艾德温拿着空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虽然这个动作极其细微,而且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样子,拍着桌子催促酒保,但姚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不自然。
有反应就好。
姚风不再多言,他站起身,对奥尼使了个眼色。
奥尼沉默地拿起巨剑,跟着站了起来。
姚风丢下几枚银币在桌上,算是结了酒钱,然后对着依旧趴在桌上,仿佛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艾德温,轻轻说了一句:
“我们住在驿馆。如果……诗人先生哪天灵感来了,想换种酒尝尝,或者想知道怎么才能看得更远,可以来找我们。”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和奥尼一起,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出了铁砧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酒馆内,喧嚣依旧。
艾德温趴在桌子上,半天没有动静,仿佛真的醉死过去了。
直到酒保将新的一杯“烈火雄心”重重放在他面前,发出“哐当”一声,他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依旧是那副醉醺醺的潮红,眼神迷离。
他伸手抓向酒杯,动作显得有些迟钝。
但当他握住那冰冷的杯壁时,手指却收得很紧。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那猩红粘稠的液体,眼神深处,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一闪而逝。
象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潭,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终究是起了涟漪。
“看得更远……哼……”他用极低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带着浓浓的自嘲。
然后,他仰起头,将杯中那足以烧穿喉咙的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仿佛无法温暖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他重重地放下空杯,发出一声满足又象是痛苦的叹息,然后将头埋进臂弯里,不再动弹。
只有那微微颤斗的肩膀,透露着主人内心远不平静的波澜。
酒馆的嘈杂将他孤独的身影淹没,仿佛他只是众多醉汉中不起眼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