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舟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声作为背景音。
伊莉雅说完那句话后,便重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那块已经有些脏污的湿布巾,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姚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被自己的族人当成不祥之物,用来换取活命的口粮……这种遭遇,换成任何一个人,心里都不可能没有疙瘩。
他能感觉到伊莉雅平静表面下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
这种时候,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显得苍白可笑。
姚风摸了摸下巴,决定直接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用尽量随意,但足够清淅的语气开口,打破了沉寂:
“伊莉雅,有没有兴趣换个活法?”
伊莉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攥着布巾的手更紧了,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象是没听见,又象是不知该如何回应。
姚风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轻松:“比如,添加我的佣兵队怎么样?”
这话一出,不仅伊莉雅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浓浓的不解。
就连一直抱剑假寐、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奥尼,独眼也睁开了一条缝,瞥了姚风一眼,虽然很快又闭上了,但那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显示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买个奴隶回来,不让她端茶递水伺候人,反而邀请她添加刀头舔血的佣兵队?
姚风的想法,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捉摸不透。奥尼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但也仅此而已。
他早就习惯了姚风的不按常理出牌。
伊莉雅看着姚风,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几个干涩的音节:“为……为什么?我只是……你买来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自卑和困惑。
在她看来,自己唯一的价值,大概就是这具尚且年轻的身体,或者那双被视为不祥的红瞳可能带来的某种变态嗜好。
姚风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这姑娘想岔了,可能脑补了一些不太健康的剧情。他有点哭笑不得,赶紧摆摆手:
“打住打住!别瞎想。我看起来象是那种有特殊癖好的人吗?”姚风指了指自己的脸,试图展现一下“正直可靠”的气质。
“我邀请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很有潜力。”姚风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了几分,目光坦然地迎上伊莉雅那双充满戒备和不解的红瞳。
“潜力?”伊莉雅重复着这个词,眼神中的困惑更深了,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我……我连最低阶的超凡者都不是,我什么都不会……”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被族人视为灾星抛弃的奴隶,有什么潜力可言?
这听起来更象是一个拙劣的玩笑,就象是在戏弄她一样。
“不是你不会,而是你的力量还没醒过来。”姚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营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氛围。
“如果我没看错,你应该是‘自然系’的胚子。”
“自然系?”伊莉雅眨了眨眼,这个词对她来说十分陌生。
她所在的那个偏僻部落,连最基础的体魄系修炼法门都残缺不全,更别提自然系这种万中无一的特殊存在了。
“恩,一种很特别的天赋。”姚风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简单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生就拥有某种独特的能力。”
“但这种能力需要特定的契机才能觉醒。在那之前,你看上去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他看着伊莉雅的眼睛,语气笃定:“而我肯定你有觉醒的潜力,并且你觉醒之后,能力绝不会弱。”
伊莉雅怔怔地看着姚风,暗红色的瞳孔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触动了。
自然系……天生能力……觉醒……
这些词汇对她来说如同天方夜谭,但姚风的眼神很认真,不象是在骗她。
而且,骗她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种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希望火苗,似乎在她冰冷的心湖深处,轻轻摇曳了一下。
但长期以来的苦难和背叛,让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好意”。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蚋,带着不确定:“你怎么能确定?万一你看错了呢?”
“哈哈,我这双眼睛,看人还是挺准的。”姚风笑了笑,带着点小得意,但很快又恢复了正经。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帮你觉醒不是在这里就能成的事,需要找个安全稳妥的地方。”
他指了指舷舷窗外飞速掠过的、已经能隐约看到银刃自治领那标志性金属山脉轮廓的景象。
“等回到银刃自治领,安顿下来之后,我们再详细计划。怎么样,考虑一下?”
姚风没有逼迫,给出了选择的机会。
虽然他清楚,对于现在的伊莉雅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多选择的馀地。但态度要给到位。
伊莉雅沉默了。
添加佣兵队?成为超凡者?
这两个词对她来说都太遥远了,远得象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就在半天前,她的人生目标还仅仅是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不要被打死,不要被饿死。
而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可能拥有非凡的力量,邀请她去过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的生活。
她能相信吗?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一眼姚风。
这个年轻的佣兵队长,看起来不太象坏人。
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贪婪和淫邪,反而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自信。
而且,他很强,非常强。
伊莉雅虽然感知不到具体的能量等级,但是让溪木侯国政务官都卑躬屈膝的情况,是做不了假的。
这样一个强者,有必要花费心思来欺骗戏弄她这样一个最底层的奴隶吗?
似乎……没有。
那么,或许……他说的是真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伊莉雅心中翻涌。
有茫然,有恐惧,有不敢相信,但最深处的,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改变”的渴望。
继续做一个朝不保夕、任人宰割的奴隶,和赌一把,去尝试抓住那虚无缥缈的“潜力”。
答案,似乎并不难选。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鼓起勇气,迎上姚风的目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但异常坚定地说:
“我……我愿意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