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默身上,充满了怀疑、惊讶和不解。
那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也就是镇文化站的李站长,看到陈默时也愣住了。
“是你?卖小人书的那个小伙子?”
“李站长,您好。”陈默点点头,从容地走进店里。
“这这台钟是你的?”李站长还是不敢相信。
“是啊,李站长,我跟您说,这位小陈兄弟,可不是一般人!”王师傅一脸得意,好像这钟是他自己的一样,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这钟的机芯,收来的时候已经坏得一塌糊涂了,连我都没办法。就是小陈兄弟,亲手把它给修好的!那手艺,绝了!”
王师傅的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什么?他修好的?”
“开什么玩笑,他一个收破烂的,还会修钟?”
“王师傅你别是老糊涂了吧?”
外面的人议论纷纷,根本没人相信。
李站长身边的那个老者,此刻也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默,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开口问道:“小同志,这钟的擒纵轮,真是你手工修复的?”
他的声音很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是的,老先生。”陈默不卑不亢地回答。
“哦?”老者来了兴趣,“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修复的吗?特别是齿尖的磨损,你是如何补料和打磨的?”
他问的问题,非常专业,一听就是内行。
陈默看了他一眼,便将自己如何用吹管助燃熔化黄铜补料,又如何用什锦锉和水砂纸一点点打磨成型的过程,简单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他讲得很平淡,但在场的李站长和那位老者,却听得心惊肉跳。
尤其是那位老者,他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考较,慢慢变成了惊讶,最后是掩饰不住的欣赏。
“吹管助燃,以铜补铜,手工锉磨好!好啊!”老者听完,连说了两个“好”字,他看着陈默,赞叹道,“小同志,了不起!真是了不起!这种水磨工夫,现在已经很少有年轻人能静下心来做了,你不仅有手艺,更有这份难得的匠心!”
“老先生过奖了。”
“我叫周毅,在市博物馆搞点古代钟表研究,这位是我的学生。”老者主动介绍了自己。
市博物馆的专家!
王师傅和李站长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怪不得气度不凡,原来是市里来的大专家!
周毅教授没再理会旁人,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台钟上,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小同志,这台钟,你愿意出让吗?”周毅教授认真地问道。
陈默知道,正主来了。
“周教授,您是真心喜欢这台钟的行家,如果您想要,我自然愿意。”陈默说得很诚恳。
“好!那你开个价吧。”
来了,最关键的环节。
陈默心里快速盘算著。
这台钟的价值,在于它的稀有性、工艺和历史。
在1988年,大众对这些还没什么概念,但对于周毅这样的专家来说,它的价值是不言而喻的。
开高了,显得贪心,可能会把人吓跑。
开低了,又对不起自己七天七夜的心血,也对不起这件宝贝本身。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站长,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王师傅。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三十块?”李站长试探著问。
他觉得三十块已经不少了,毕竟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这么多。看书君 冕废跃渎
王师傅也觉得差不多,毕竟收来的时候,可能就几块钱。
陈默摇了摇头。
“不是三十。”他看着周毅教授,平静地说出了一个数字。
“三百块。”
“什么?!”
“三百?!”
陈默话音刚落,整个店铺内外,瞬间炸开了锅。
“疯了吧!三百块?他怎么不去抢!”
“一台破钟要三百块?他以为是金子做的?”
“三百块钱,够我们家吃好几年的了!”
外面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李站长的脸色也变了,他觉得陈默这是狮子大开口,太离谱了。
三百块,这都够买一台黑白电视机了!
王师傅也吓了一跳,他张了张嘴,想劝陈默少要点,别把大主顾吓跑了。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周毅教授听完这个报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
“三百块”他沉吟了一下,然后看着陈默,笑着说,“小同志,你这个价,开得很实在。”
“啊?”
所有人都懵了。
三百块,还叫实在?这老教授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只有陈默心里清楚。
他这个价,不高不低,正好卡在了对方的心理预期上。
周毅教授是什么人?市博物馆的钟表研究专家。他能看不出这台钟的价值?
酸枝木的钟壳,德国赫姆勒的机芯,民国时期的精品,再加上被完美修复,能够正常行走。
这东西,放在懂行的人手里,别说三百,就是三千,过个十年八年,都有人抢着要。
现在要三百,周教授只会觉得这个年轻人懂行情,而且没有漫天要价。
“这台钟,从材质、工艺到历史价值,都非常难得。特别是它的机芯,被修复得如此完美,这本身就赋予了它新的生命和价值。”
周毅教授对着还有些不解的学生李站长解释道,“三百块,买下这样一件藏品,并且还能鼓励一位年轻匠人的成长,我认为,值!”
李站长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还是觉得贵,但老师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好!小同志,这台钟我买了!”周毅教授很爽快,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从里面数出了三十张“大团结”。
崭新的十元大钞,一共三十张,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当周毅教授把那厚厚的一沓钱,交到陈默手里的时候,整个店铺内外,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陈默手里的那沓钱,眼睛都直了。
三百块!
真的是三百块!
一个收破烂的小子,捣鼓了一台破钟,几天功夫,就赚了三百块!
这是什么概念?
他父亲陈国富,八级钳工,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块出头,这三百块,顶他爸不吃不喝干三个月!
这已经不是赚钱了,这是在印钱啊!
人群里,昨天还嘲笑陈默的那些邻居,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王师傅也看得目瞪口呆,他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是真的!
他看着陈默,感觉像在做梦。
陈默拿着那三百块钱,手心也有些出汗。
他两世为人,虽然前世经手的项目资金动辄百万千万,但那都是国家的钱。
这三百块,可是他凭自己本事,赚来的第一笔“巨款”。
这钱,沉甸甸的。
“小同志,能留个联系方式吗?”周毅教授又说,“以后如果再收到类似的老物件,可以直接联系我。或者,你对古董修复有兴趣,也可以来市博物馆找我。”
这是在向他抛出橄榄枝了。
“好的,周教授,我叫陈默,就住在这个镇上,您找王师傅就能找到我。”1988年,还没有手机,留地址是最靠谱的方式。
“好,陈默,我记住你了。”
周毅教授和李站长,叫了两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把落地钟抬上了那辆伏尔加轿车。
轿车缓缓开走,围观的人群却久久不愿散去。
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着陈默和那三百块钱。
“小陈兄弟,你你发财了!”王师傅激动地抓住陈默的胳膊,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师傅,这里面有您一半的功劳,这钱,您得收下。”陈默从里面抽出一百块钱,递给王师傅。
“不不不!这我不能要!”王师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就是打了个下手,洗了洗零件,哪能要这么多钱!这钱你自己留着,娶媳妇用!”
“王师傅,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没有您,这钟也修不好,更卖不出去。咱们是合作,这是您应得的。”陈默态度很坚决,硬是把钱塞进了王师傅的口袋。
王师傅推辞不过,最后只好收下。
他拿着那一百块钱,感觉像烫手的山芋,心里对陈默的感激和敬佩,又多了几分。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仅手艺高,人品更好,懂得知恩图报,这样的人,以后绝对不是池中之物。
陈默揣著剩下的二百块钱,告别了王师傅,蹬着他的三轮车往家走。
一路上,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他。
这让他不由的一阵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