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家小院里的那几只芦花鸡正迈著方步,在院子里溜达,不时地伸长脖子,叫唤几声。
陈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帆布挎包。
包还在,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昨晚激动的情绪,在睡了一觉后,总算平复了不少。
这些东西,不是黄花梨椅子,也不是《昭明文选》。
那些东西虽然珍贵,但说到底,还是“古玩”,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商品。
可挎包里的这几样,是国宝!是写在历史书上的东西!
这玩意儿要是处理不好,别说发财了,自己的小命都可能得搭进去。
他现在就像一个抱着金元宝过闹市的三岁小孩,偏偏这个金元宝还是从国库里偷出来的。
不行,必须尽快把这些东西运回镇上。
姑姑家虽然安全,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万一姑父哪天从外面打工回来了,看到柴房里多出一堆东西,随手给收拾了,那自己哭都没地方哭去。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走到院子里,骑上摩托车,直奔镇上。
他骑的快,平时不到半个小时的路程,他仅是十多分钟就到了。
他骑着车,拐进了熟悉的胡同。
还没到家门口,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还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说笑声。
陈默驱车走了进去,院子里,好不热闹。
李惠珍和陈国富,还有姑姑,正围着院子里的小石桌坐着,桌上摆着几样小菜和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粥。
陈念正坐在陈玉芬的怀里,小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看到陈默回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哥!”陈念第一个从陈玉芬怀里挣脱出来,跑向了陈默。
“你这孩子,怎么想着在村里住啊?”李惠珍站起身,有些惊讶地问道。
“办完事呢,办完事不就回来了。”陈默笑着把陈念抱了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李惠珍没有多问,讲道,“行了,快把东西放下,过来吃饭,给你留着粥呢。
“好嘞。”
陈默应了一声,先把陈念放下,然后将一个麻袋从车上卸下来。
他没有把东西放进柴房,而是直接拖进了自己那间小屋。
“砰”的一声,他关上了房门。
陈默的心,在这一刻才算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先是将那个装有民国书刊的小麻袋塞到了床底下,然后,他从挎包里,小心翼翼地,一件一件地,将那几样国宝取了出来。
《申报》创刊号、赵孟??的《兰亭序》临本、田黄石印章。
陈默的目光在三样宝贝上流连了许久,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
这些东西,可能像那两万块钱一样,简单地埋在地砖下面。
万一哪天家里需要修缮,或者被老鼠给啃了,那损失可就无法估量了。
必须找一个更稳妥、更隐蔽的地方。
他的目光,在自己这间不大的小屋里来回扫视著。
床底下?不行,太潮了。
衣柜里?也不行,容易被老妈翻出来。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用木板钉起来的、半人高的书架上。
书架上,放著不少高中的学习资料。
他走过去,从书架上拿起一本厚厚的、砖头一样的字典。
他翻开书,目光落在了那厚厚的封皮上。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形成。
自己可以像藏猴票那样,把这些宝贝,藏在书的夹层里!
而且,要做得更精巧,更隐蔽!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了。
这个方法,既能防潮,又能防鼠,而且,谁会想到,一本普普通通的考古学专著里,会藏着价值连城的国宝呢?
简直是完美的藏匿方案!
打定主意后,陈默将三样宝贝重新用布包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衣柜的最深处,用几件旧衣服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赶紧过来吃饭,粥都快凉了。”李惠珍见他出来,连忙招呼道。
陈默笑着走了过去,在小板凳上坐下。
一碗热粥下肚,他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一顿早饭,吃得其乐融融。
吃过早饭,陈默擦了擦嘴,站起身。
“爸,妈,姑,我出去一趟。”
“又去哪儿啊?”李惠珍问道。
“去废品站找刘老蔫,让他去村里把剩下的那些废纸拉走。”陈默说道,“放在姑姑家柴房里也不是个事儿。”
“那你快去快回,中午回来吃饭。”
“知道了。”
陈默应了一声,跨上他的本田125,在一阵“轰隆隆”的引擎声中,驶出了胡同。
镇北郊的废品收购站,还是老样子。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废品,废铁、废纸、塑料瓶子、破旧家电,分门别类地堆成一座座小山。
一股难闻的、混杂着铁锈和霉变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陈默刚把摩托车停在门口,正在院子里用杆秤称废铁的刘老蔫就看见他了。
“哟,陈小子,你可是好些天没来了。”刘老蔫放下手里的秤杆,笑道。
“刘老板,忙着呢?”陈默笑着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不忙,不忙。”刘老蔫接过烟,顺手将其点燃,然后美滋滋地吸了一口,“怎么了有事?”
“想请刘老板帮个忙。”陈默开门见山地说道。
“什么忙?你说!”刘老蔫没急着答应。
“也不是什么大事。”陈默指了指镇外的方向,“我前两天在乡下收了一大堆废纸,大概还有个三四百斤,想请刘老板你开那辆‘小解放’,帮我拉回来。”
刘老蔫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去乡下拉废纸?”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皱着眉头问道,“哪个村啊?”
“红旗村,离镇上不远,也就二十多里地。”
“红旗村?”刘老蔫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也不近啊!我这车,开出去一趟,油钱就得不少。
再说了,就那三四百斤废纸,也卖不了几个钱啊!不划算,不划算!”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年头,汽油可金贵着呢!他那辆破卡车,就是个油老虎,跑一趟红旗村,来回五十里地,光油钱就得好几块。
那几百斤废纸,就算全按最高价给他算,又能挣几个钱?这买卖,铁定是赔本的。
陈默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他也不急,慢悠悠地说道:“刘老板,你先别急着拒绝。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出车,我出油钱,等你把纸拉回来,称完重,该多少钱还按多少钱给我算。另外,我再多给你五块钱,就当是你的辛苦费,你看怎么样?”
刘老蔫一听,眼睛顿时就亮了。
出车,油钱对方报销,还能白得五块钱辛苦费?
这买卖,划算啊!
五块钱,在这个年代,可不是个小数目。普通工人干一天,也就挣个三四块钱。
自己开着车出去溜达一圈,就能挣五块,这好事上哪儿找去?
他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却还是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哎呀,你这太客气了。咱们这关系,谈钱多伤感情。”刘老蔫假惺惺地推辞著,“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不去,就显得太不给你面子了。行吧,这活儿我接了!”
“那就谢谢刘老板了。”陈默心里暗笑,这刘老蔫,还是那个德行,无利不起早。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刘老蔫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就现在吧,宜早不宜迟。”
“行!”
刘老蔫把手里的活儿交给旁边一个伙计,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满是油污的钥匙,打开了院子角落里一辆蓝色小卡车的车门。
那辆卡车,就是镇上人俗称的“小解放”,车身锈迹斑斑,也不知道是哪个单位淘汰下来的。
“上来吧!”刘老蔫招呼了一声。
陈默把自己的摩托车推进废品站的院子里锁好,然后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咣当”一声,车门关上,车厢里顿时弥漫起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和汗臭味。
刘老蔫熟练地发动了车子,在一阵剧烈的抖动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小卡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废品收购站。
一路上,卡车开得不快,车窗外的景象不断地向后倒退。
刘老蔫一边开车,一边跟陈默套著近乎。
“陈默啊,你小子现在可是出息了。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倒腾了一把破椅子,就换了辆崭新的摩托车?”
“都是瞎传的,没那么玄乎。”陈默含糊地说道。
“还跟我装!”刘老蔫撇了撇嘴,“镇上都传遍了。孙大头亲自开着小轿车去你家送的钱和车,这还能有假?你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以后发了财,可别忘了你刘叔我啊!”
“忘不了,忘不了。”陈默笑着敷衍道。
他知道,自己挣大钱的消息,肯定瞒不住。
江城就这么大点地方,有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就能传得人尽皆知。
不过这样也好,以后自己再拿出什么好东西,或者手头突然宽裕了,别人也不会觉得太突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很快,小卡车就开到了红旗村。
当这辆蓝色的“小解放”停在陈玉芬家院门口时,立刻就引起了村民们的围观。
“哟,这不是镇上刘老蔫的车吗?怎么开到玉芬家来了?”
“是啊,玉芬家那侄子,好像就是收破烂的,估计是来拉东西的。”
“收个破烂都能开上卡车了?真了不得!”
村民们议论纷纷。
陈默从车上跳下来,没理会那些村民,径直走到院门口,推开了门。
二人来到柴房,里面只剩下那堆废纸。
陈默和刘老蔫把那堆废纸装上了车。
装完车,刘老蔫擦了擦汗,对陈默说:“行了,咱们回去吧。”
陈默点了点头,锁好门,又坐上了刘老蔫的卡车。
不多时,二人回到废品站,过完秤,那堆废纸,总共卖了不到二十块钱。
刘老蔫付了钱,陈默又从中掏出五块钱递给刘老蔫。
刘老蔫见状,美滋滋地把钱收了起来,心里对陈默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跟刘老蔫告别后,已经快十一点了,陈默骑上摩托车,直奔镇上最大的菜市场。
姑姑难得来一趟,中午自然得做点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