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富看着儿子坦然的样子,又看了看桌上丰盛的饭菜,和女儿天真无邪的吃相,心里五味杂陈。
他默默地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
那一晚的饭后,陈国富破天荒地没有看新闻联播,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喝完酒就回屋睡觉。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就著昏黄的路灯光,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烟。
李惠珍洗完碗出来,看到他这样,叹了口气,也没去打扰他,只是搬了个小板凳,默默地坐在他旁边陪着。
陈默在屋里辅导陈念做作业,他能感觉到院子里的沉寂。
直到深夜,陈默安顿好妹妹睡下,走出房门时,才看到陈国富掐灭了最后一根烟,站起身,走进了常年堆放杂物的柴房。
不一会儿,柴房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翻找声。
陈默没有过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屋檐下,等待着。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陈国富从柴房里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长方形的旧木箱。
那是一个工具箱,油漆已经斑驳脱落,边角被磨得十分圆润,上面还挂著一把小小的黄铜锁。
这个箱子,陈默有印象。
这是父亲最宝贝的东西,是他从当学徒开始,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吃饭的家伙。里面装着的,全是他从德国、瑞士买回来的,或者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各种精密锉刀、卡尺和量具。
平时,这箱子都锁得好好的,连陈默都很少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陈国富抱着那个木箱,径直走到了陈默的房门口,将箱子“咚”的一声,放在了地上。
他没有看陈默,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钥匙,解开铜锁,然后打开了箱盖。
一瞬间,一股淡淡的防锈油的味道弥漫开来。
箱子里面,用厚厚的绒布分成了好几个隔层,每一层都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各种工具。大的、小的、扁的、圆的、方的、三角的各式各样的锉刀,在灯光下闪烁著幽冷的金属光泽。旁边还放著几把游标卡尺和千分尺,黄铜的刻度在岁月的侵蚀下,依然清晰无比。
这些工具,每一件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保养得极好,看得出来主人对它们的爱惜。
“这些你先拿去用。”
陈国富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著箱子里的工具,眼睛却看着别处。
“厂子里人多手杂,你们买的那些国产工具,精度不够,也用不长。这些,是我攒了一辈子的家当,省著点用。”
陈默看着那些工具,再看看父亲故作平静的侧脸,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爸”陈默喉咙有些发堵,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还没想好呢!”陈国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提高了声音,但底气却明显不足。
他把箱子往陈默脚边推了推,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我我就是看你那个破厂子可怜,连套像样的工具都没有,借给你用用而已!用坏了,你得给我赔!”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还重重地关上了门,仿佛是在掩饰什么。
陈默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工具箱,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头儿!
第二天一早,陈默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天刚蒙蒙亮。
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他好奇地穿上衣服,走到窗边往外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陈国富正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蹲在陈默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和钳子,正在修理那辆车。
三轮车的链条掉了,车架子也有些松动,陈国富正一丝不苟地把链条重新挂上,然后拧紧每一个螺丝。
李惠珍端著一盆水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也是一脸惊讶。
“老陈,你这是干啥呢?天还没亮呢,你不睡觉,倒腾这堆破铜烂铁干什么?”
“你懂什么!”陈国富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这车子都快散架了,还能骑吗?万一在路上出了事怎么办?”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力踩了踩脚蹬,听到链条发出的顺畅的“咔哒”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走到摩托车旁边,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轮胎的气压,又看了看机油的刻度。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还在发愣的李惠珍说道:“早饭做好了没?我饿了。吃完饭,我还要去厂里上班呢。”
他的语气,就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陈默笑而不语。
吃完饭,陈国富便骑着自行车去了厂里。
陈默也骑着摩托直奔机械厂,到的时候,老师傅们已经到齐了,正围在一起开早会。
主持会议的不是温爱华,而是精神头十足的王建军。
陈默笑着走了过去,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大家早啊,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陈厂长,你来得正好!”张师傅第一个迎了上来,急切地问道,“听说你父亲对我们的人字齿轮修复有新想法?快跟我们说说!”
陈默没想到父亲昨天只是看了一眼,今天就已经在厂里掀起了“技术风暴”。
他将手里的木箱放在一个干净的工作台上,打开了箱盖。
“我爸确实提了点建议,不过他那个人,你们也知道,嘴上不爱说。他让我把这个给你们带过来了。”
老师傅们好奇地凑了过去,当他们看清箱子里那些闪烁著寒光的精密工具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乖乖!”王建军第一个叫出声来,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把最细的三角锉,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感受着那细密而锋利的纹路,眼睛都直了,“这这是瑞士鱼牌的什锦锉!一套就得上百块!还是外汇券!”
“这几把卡尺是德国马尔的!你看这刻度,这手感!”另一个钳工师傅拿起一把游标卡尺,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陈师傅这是把自己的命根子都给拿来了啊!”
一时间,整个车间都沸腾了。
对于这些干了一辈子机械加工的老师傅来说,一套顶级的个人工具,不亚于一个绝世剑客得到了一把宝剑。
他们看着这些工具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羡慕。
“陈默,你爸这是同意了?”温爱华走上前来,看着陈默,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陈默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爸说,这些工具先借给大家用。他说,咱们要干的,是世界顶级的活儿,就得用世界顶级的工具。家伙什儿跟不上,丢的是咱们中国工人的脸。”
这话,说得在场的每一个老师傅都热血沸腾。
“说得好!”李师傅一拍大腿,“有陈师傅这句话,有这些宝贝家伙,咱们要是再干不出个名堂来,自己都没脸见人了!”
“没错!干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