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父亲陈国富,陈默在汉阳火车站附近找了个最普通的招待所住下。
房间很小,一张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还有一个掉了瓷的脸盆。
窗户外面就是嘈杂的街道,人声、车铃声、叫卖声混成一片,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鲜活气息。
陈默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发黄的天花板。
他脑子里一遍遍地过著这次汉阳之行的所有细节。
从找到张叔的忐忑,到看到那满仓库顶级钢材的狂喜,再到最后签下合同的尘埃落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钢丝上,好在,结果是好的。
一万多块钱现金,换来了价值几百万的宝贝。
这笔买卖,要是说出去,恐怕没人会信。
可陈默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运气。
这是他用自己超前的认知,加上父亲几十年的人脉积累,还有孙大头和张叔的信任,共同撬动的结果。缺了任何一环,这事儿都成不了。
现在,就等孙大头了。
等待的日子总是有点难熬。
陈默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人。在招待所里待了一天,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第二天一早,他洗了把脸,揣上几块钱,走出了招待所。
汉阳是重工业城市,街道上随处可见穿着蓝色工装、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工人。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和煤烟混合的味道。
陈默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就这么顺着人流走。
他喜欢观察,观察这个时代的人,他们的穿着,他们的谈吐,他们脸上那种朴素又带点迷茫的神情。这对他来说,就像是在阅读一本活着的历史书。
走着走着,他看到了一栋苏式风格的建筑,门口挂著一块牌子——汉阳市图书馆。
陈默心里一动。
图书馆,无疑是最好的地方。
他走了进去。
一楼是借阅大厅,人来人往。陈默直接上了二楼的报刊阅览室。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报纸的沙沙声。靠窗的位置坐满了人,大多是戴着眼镜的老人,或者正在埋头苦读的年轻人。
陈默找了个空位坐下,然后去期刊架上找东西看。
他的目标很明确,不是看小说,也不是看时事新闻,而是找那些专业性强、发行量不大的行业期刊和过期报纸。天禧暁税网 首发
比如,《冶金报》、《机械工人》,或者是一些地方经济报。
在他看来,这些不起眼的报纸期刊里,往往藏着时代的脉搏。一个不起眼的技术突破,一条关于某个地区试点新政策的新闻,都可能是一个未来的风口。
他抽出一本半年前的《南方经济报》,慢慢地翻阅起来。
他看得非常仔细,连中缝的广告都不放过。
一篇关于鹏城电子产业发展的报道吸引了他的注意。
文章里提到了一个叫“华强北”的地方,说那里出现了很多销售电子元器件的摊位,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散地。
这个后世被称为“中国电子第一街”的地方,在1988年,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集散地。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如果现在去那里,用手里的资金囤积一批未来会涨价的电子元器件,比如内存条、芯片
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遥远。他现在连江城都还没站稳脚跟。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继续往下看。
另一篇文章讨论的是“价格双轨制”带来的问题,说一些人利用计划内平价和计划外市场价的差价进行投机倒把,被称为“倒爷”。
陈默笑了笑。他现在干的事,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个“倒爷”,只不过他倒腾的,是技术和信息差。
他正看得入神,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同志,你好,请问你看完这报纸了吗?”
陈默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姑娘正站在他旁边,指了指他手里的《南方经济报》。
这姑娘看起来二十岁出头,一脸的书卷气,眼神里带着点急切。
“哦,还没。你要看吗?要不你先看?”陈默说著,就要把报纸递过去。
“不不不,”姑娘连忙摆手,“我不是要看这份,我是想问问,你看到上一期的了吗?我就差上一期的报纸没找到,里面有一篇关于‘股份制改造试点’的文章,我们老师要求写论文要用。”
陈默想了想,刚才在报刊架上好像看到过。
“你等等,我帮你找找。”
陈默站起身,走到报刊架前,从一堆旧报纸里抽出一份,看了看日期,递给那个姑娘。
“是这个吗?”
姑娘接过报纸,迅速翻到一版,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对对对!就是这个!太谢谢你了,同志!你可帮我大忙了!”
“不客气。”陈默笑了笑,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那个姑娘也没有走,而是坐到了陈默旁边的空位上,一边看报纸,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这个股份制,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全民所有制企业,怎么能让个人持股呢”
陈默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问题,在后世看来,简直就是常识。
但在这个年代,却是一个能让大学教授都争论不休的重大理论难题。
这就是时代的信息差。
他没有出声打扰,继续看自己的报纸。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过去了。阅览室里的人渐渐少了。
那个姑娘还在埋头做着笔记,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陈默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经过姑娘身边时,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笔记本上的内容。
上面写着:“引入股份制,是否会导致国有资产流失?个人股东的利益与国家利益发生冲突时,应如何处理?”
都是这个时代最前沿,也最让人困惑的问题。
陈默看着那个姑娘苦恼的样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其实,也可以换个角度想。”
她猛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