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山峦,如同一个被掏空了内脏、又被粗暴蹂躏过的巨兽尸体,沉默而狰狞地瘫卧在大地之上。
半塌的山体,裸露的岩层,被掩埋的入口,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毁灭。
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定,在稀薄的、带着寒意的天光下,如同给这场惨剧蒙上了一层灰白的丧纱。
他们站在山脚的乱石堆中,与那片巨大的废墟遥遥相对。
身上湿透的衣物在初秋的冷风中迅速变得冰冷、板硬,紧贴着皮肤,不断汲取着体内那本就所剩无几的暖意。
伤口在冰冷和摩擦下传来阵阵刺痛,但相比于内心那如同黑洞般不断扩张的冰冷与空洞,这些肉体上的痛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没有人提议,也没有人指挥。仿佛一种无形的、沉重的默契,张起灵第一个迈开了脚步。
他没有选择来时的路——那条路或许早已在崩塌中不复存在,或许会勾起太多刚刚发生的、血淋淋的记忆。
他只是选择了一个背离那座山的方向,沉默地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都要缓慢。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拖着无形的、千钧重的锁链。
那总是挺直如松的脊背,此刻虽然依旧没有弯曲,却仿佛承载了整个天空的重量,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孤寂与寒意。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片废墟,也没有催促身后的两人。
他只是走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仅凭本能前行的躯壳,周身弥漫开来的低温,让周围稀疏的草木都仿佛凝结上了一层无形的寒霜。
黑瞎子跟在他的身后,几步之遥。那副几乎与他形影不离的墨镜,早已遗失在了黑暗的地下河或崩塌的祭坛中。
此刻,他那双总是藏着戏谑、锐利或玩世不恭的眼睛,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灰白的天光下。
然而,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焦点,没有神采,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望不到底的虚无。
他脸上那些因生命力过度燃烧而留下的细微皱纹,此刻像是刻上去的一般,凝固在一种近乎麻木的空白表情上。
他失去了所有的笑容,甚至连一个嘲讽的嘴角弧度都无力牵起。
他只是默默地跟着,脚步有些虚浮,时不时会因为踩到松动的石块而踉跄一下,但他很快又会稳住身形,继续前行,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电量即将耗尽的机器人。
那曾经萦绕在他周身、混合着危险与不羁的独特气场,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万念俱灰的颓败。
解雨臣走在最后。
他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地沾着尘土和枯叶,价格不菲的衣物被刮破了好几处,沾染着泥污和已经变得暗褐色的、不知是自己还是他人的血迹。
他双目赤红,那不是哭泣造成的,而是一种极致的悲痛与无力感灼烧下的血丝遍布。
他的嘴唇死死地紧抿着,抿成一条苍白的、倔强而又脆弱的直线,仿佛只要稍一松懈,那压抑在胸腔里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哀嚎就会破体而出。
他的眼神没有聚焦在任何实物上,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张起灵那冰冷孤寂的背影,或者说,是穿透了那背影,望向了某个不复存在的时空。
他的整个灵魂,仿佛都已经被抽离,只留下一具精美却空洞的皮囊,凭借着某种残存的本能,机械地移动着双脚。
那属于解家当家的从容与智谋,那属于解语花的风华与灵动,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归途,漫长而死寂。
只有脚步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的、单调而枯涩的“沙沙”声,以及山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呼啸。
没有人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任何语言,在这种巨大的、碾碎一切的失去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廉价,如此……毫无意义。
说什么呢?安慰吗?那只会再次撕裂那血淋淋的伤口。
讨论吗?讨论那场献祭的细节?讨论汪家的阴谋?讨论古神的失控?这一切,在游佳萤化为萤光消散的事实面前,都失去了所有的重量。
他们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坚持,最终换来的,是她的永恒逝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它无形无质,却比山间的浓雾更加沉重,缠绕着他们,渗透进他们的每一次呼吸,冻结他们的血液,凝固他们的思绪。
黑瞎子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最后的画面——她站在血色光芒中,回头对他们露出的那个温柔而释然的微笑,然后,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化为无数冰冷的萤光,飘散……“小阿萤……”一个无声的呼唤在他心底最深处盘旋,却如同撞在铜墙铁壁上,激不起任何回应,只有更深沉的绝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曾经因为她偶尔展露的真心笑容而泛起过一丝暖意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个冰冷的、漏着刺骨寒风的空洞。
张起灵的眼前,也同样是那片挥之不去的萤光。
但比那画面更清晰的,是她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那不是诀别的悲伤,而是一种……解脱,一种嘱托,一种将他从她的命运中释放出去的……温柔一刀。
这比任何怨恨和痛苦,都更让他无法承受。
他握紧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掌心被指甲掐破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沾染在冰冷的刀柄上。
他感受着那细微的疼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存在于这个……没有了他的阿萤的世界。
寒气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弥漫开来,所过之处,脚下的草叶甚至凝结起了细微的白霜。
解雨臣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妹妹最后那句无声的“哥哥,保重”。
那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一遍又一遍地凿刻着他的灵魂。
千年前的无力,千年后的重演。
他以为自己变得强大,足以庇护一切,最终却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为自己牺牲。
巨大的愧疚和失而复得后又彻底失去的双重打击,几乎将他的精神世界彻底摧毁。
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疲惫,整个人仿佛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的虚空中,只有妹妹消散时的画面,是这片虚空中唯一清晰的、不断重复的、残酷的烙印。
路,在脚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他们穿过枯黄的草丛,蹚过冰冷刺骨的山涧溪流,走过寂静得只剩下风声的山谷。
太阳在铅灰色的云层后缓慢移动,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荒凉的土地上,如同三个迷失在人间的、悲伤的孤魂野鬼。
偶尔有飞鸟被他们的脚步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那翅膀扇动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却也更加反衬出这归途的无声与沉重。
饥饿、干渴、疲惫、伤痛……所有这些生理上的需求,都被那更大的、心灵上的创伤所掩盖、所麻木。
他们只是走着,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向感,朝着有人烟、或者说,朝着一个可以暂时容身的方向走去。
但即使回到了那所谓的“家”,那个曾经因为有她在而变得有些温暖的院落,如今,又该是何等的空旷与冰冷?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这死寂的归途,更添了几分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们活着回来了。
却把最重要的部分,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与血色之中。
这归途,每一步,都踏在失去她的痛苦之上。
这死寂,是他们内心巨大悲鸣的,唯一回响。
【这里解释一下,有人问,吴邪和胖子呢,他们和四人在最后早就已经失散了,在陵墓坍塌的时候,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不是傻子,不是下雨不知道躲的人,他们知道需要保命,知道需要撤离,因为小哥和瞎瞎他们出来的地方和他们的不一样,那时候三个人都失了魂一样,就没有功夫去管他们两个了。他们俩不是小孩子了,会照顾好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