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声音不高,却如同蕴含着天地威严,清淅地传入每一个道童和六耳猕猴的耳中。
那几个道童凝聚的法力瞬间溃散,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喉咙,骇然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青莲。
青莲并未理会他们,目光落在那个浑身脏污、眼神灰暗、却依旧倔强站着的金毛猴子身上。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
“那边的小猴子。”
六耳猕猴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青莲。眼前这道人,气息平和深邃,与那些动辄呵斥打骂他的修士截然不同。
但他眼中依旧是一片麻木,经历了太多次的拒绝与羞辱,他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你叫六耳,是么?”青莲问道。
六耳机械地点点头。
“吾观你根骨清奇,是个好苗子。”
青莲缓缓说道,看着六耳那死水般的眼眸中,因这句久违的“好苗子”而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只是……”青莲话锋一转,六耳眼中的微光瞬间黯淡下去,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自嘲的苦笑,果然……还是……
“只是,道祖金口玉言在前,‘法不传六耳’。此乃天道因果,吾亦不敢轻易违逆。”青莲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却也坦荡。
六耳的头更低了下去,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更深的绝望。
“然,”青莲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道祖所言,乃是‘法不传六耳’。法者,道法神通,大道真言也。贫道虽不敢传你道法神通,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六耳猕猴:“若你愿意,贫道可传你一些强身健体、护道搏杀的战斗技巧与炼体法门!此非道法,乃强身护命之术,与道祖之言应无冲突。待贫道日后请示过自家师尊,或可为你寻得一线转机也未可知。”
轰——!
如同平地惊雷,在六耳猕猴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灰暗无神的眼睛,此刻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刺目光芒!身体因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斗起来!
“上……上仙……您……您说的是真的?!”
六耳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哭腔,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与小心翼翼的求证。
他拜师无数次,跪过无数山门,得到的永远是冰冷的拒绝、无情的嘲讽,甚至是恶毒的驱逐!从未有人……从未有人说过愿意教他!哪怕只是……战斗技巧!
“贫道青莲,乃崐仑山三清座下首徒。言出必践,岂会戏言于你?”
青莲报出名号,既是给六耳信心,也是震慑那几个惊疑不定的道童。
崐仑山!三清!首徒!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砸得那几个道童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三清门下驾临!冲撞了上仙,万望恕罪!万望恕罪!”
他们心中惊恐万分,自己刚才竟差点当着三清首徒的面,殴打他看中的猴子?这简直是找死!
青莲看也未看他们,只是淡淡挥了挥手。那几个道童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回洞府,紧紧关上了石门。
此刻,六耳猕猴眼中再无他物,只有眼前这位自称三清首徒、愿意给他一线希望的身影!
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山石上,对着青莲五体投地,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带着泣血的激动与无边的虔诚:
“六耳愿意!六耳愿意!感谢上仙大德!感谢上仙赐予六耳一线生机!六耳愿为上仙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泪水混杂着泥土,从他脸上滑落。这一刻,他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光!
青莲上前一步,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六耳托起:“不必如此大礼。吾传你技艺,亦是见你资质不易,心生恻隐。你且记住,入我门下,需持身守正,不得为非作歹,滥杀无辜。否则,纵有道祖之言在前,吾亦会亲手清理门户!”
“是!是!六耳谨遵上仙教悔!绝不敢有违!”六耳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青莲的敬畏。
“好了,起来吧。”青莲看着六耳那瘦小却充满轫性的身躯,“你既名六耳,此天赋神通,福祸相依。切记,洪荒大能无数,神通广大者彼彼皆是。你之神通虽妙,却非万能,更易招致杀身之祸!日后行走,若非生死关头或得吾允许,绝不可轻易动用此神通窥探他人隐秘!否则,引来大能感应,必遭反噬,届时纵使贫道,也未必能护你周全!切记!切记!”
青莲语气严肃,点明了六耳最大的隐患。
六耳心中一凛,想起过往因偷听而遭受的种种反噬与追杀,连忙郑重发誓:“六耳谨记上仙训诫!绝不敢再滥用神通,招灾引祸!”
“恩。”青莲点点头,“走吧,随贫道同行,这洪荒大地,便是你磨练的第一站!”
自此,青莲身边便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六耳猕猴亦步亦趋地跟在青莲身后,眼中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对师尊的孺慕。
他不再是那个被四处驱赶、人人喊打的“灾星”,而是三清首徒青莲座下的一名……记名弟子。
青莲并未立刻传授高深法门,而是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结合自身在巫族磨砺出的战斗体悟和《九转玄元功》中锤炼肉身的精要,为六耳量身打造了一套基础的炼体拳法和身法步诀。
“看好了!”在一处僻静的山谷中,青莲身形展动,动作看似简单直接,却蕴含着力量的精准爆发、重心的完美转移、以及攻防一体的古老战意。
每一拳、每一脚、每一次闪转腾挪,都充满了力量的美感与战斗的智慧。这正是他将巫族战技简化、提炼,融入自身理解后的基础战法!
“此拳法,无名。重意不重形!内核在于调动周身气血,凝练筋骨之力,于动静之间把握战机!身法步诀,讲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步随身走,身随意动,动如脱兔,静如山岳!”
青莲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其中精要。
六耳天赋异禀,悟性极高,看得如痴如醉。
他天生就是为战斗而生的灵种!青莲演示一遍后,他便能模仿出六七分形似,再经青莲点拨关键,很快便能掌握其中神髓。他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疯狂地吸收着青莲传授的一切!
每日晨曦初露,六耳便开始苦练。
一遍又一遍地打着那看似简单的拳架,汗水浸透了他金色的毛发,在山石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练习步法时,他身形在山林间穿梭腾挪,快如疾风,灵活似电,将猴子的敏捷天性发挥得淋漓尽致。眼中只有对力量的渴望和对师尊教导的珍惜!
青莲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六耳的克苦与执着,让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在不周山一步一个脚印、咬牙硬抗盘古威压的自己。那眼神中的火焰,是对命运的不甘,是对生机的渴求!
“师尊,您看我这招‘猿猴探路’使得可对?”
六耳收势而立,虽气喘吁吁,却目光灼灼地看向青莲。
“形已近九分,发力尚缺三分通透。记住,力从地起,发于腰胯,贯于臂膀,凝于拳锋!不是用手臂打人,是用你的整个身体去撞击!再来!”青莲目光如炬,精准指出不足。
“是!师尊!”六耳没有丝毫气馁,反而更加兴奋,立刻沉腰立马,再次演练起来,这一次,他更加注重力量的传导与全身的协调。
师徒二人,一个悉心教导,倾囊相授战斗保命之技;
一个拼命苦练,抓住这来之不易的一线生机。在这浩瀚洪荒的山水之间,一段奇特的师徒缘分,就此展开。青莲的游历之路,也因六耳的添加,增添了一份责任与羁拌。
而六耳猕猴那原本注定悲剧的命运轨迹,似乎也因青莲这“法外开恩”的一线生机,悄然发生了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