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在头顶合拢,最后一丝菌光被彻底隔绝。
黑暗瞬间吞噬了我们。不是那种纯粹的、寂静的黑暗。这里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喘息,能闻到尘土和陈年水汽混合的味道,还有脚下粗糙石阶的冰冷触感。
“往下走!快!”我压低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死寂。谁知道那石板能挡住外面的东西多久?谁知道祭坛的约束彻底失效后,那怪物会不会用蛮力掀翻祭坛?
通道狭窄陡峭,只能容一人躬身通过。秦朗在最前面,他的“顺风耳”此刻成了我们黑暗中最重要的眼睛。
“一直向下,大概十五米左右,坡度变缓。有风声,前面空间好像变大了些。”他一边摸索著石壁小心下行,一边断断续续地汇报。
我们紧随其后,王婷在我前面,苏乔在秦朗后面,海狼断后。每个人都沉默著,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湿滑不平的石阶和前方未知的黑暗里。刚才祭坛上濒死的恐惧和那怪物充满恨意的咆哮,还在耳膜和神经上残留着回响。
向下,一直向下。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但那种甜腻的菌类腐味和活体巨物的压迫感却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单纯的、岩石和地下水的土腥气。
大约下降了秦朗所说的十几米后,脚下的石阶果然消失了,变成了相对平坦的、人工开凿的甬道。甬道比上面的阶梯宽敞了些,勉强可以两人并排弯腰行走。墙壁和顶部是粗糙的黑岩,有明显的人工斧凿痕迹。
“有风!”苏乔轻声说,她的声音在甬道里引起轻微的回音,“气流是从前面吹来的,虽然很弱。而且这里的能量残留非常稀薄,几乎感觉不到那个共生网路的影响了。我们可能离开了它的核心‘领地’。”
这是个好消息。但我们不敢掉以轻心,依旧保持警惕,打开仅剩的、电量堪忧的潜水手电筒。微弱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幽深甬道。
甬道并非笔直,时有弯曲,但大体保持着同一个方向。墙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但远不如祭坛上那些规整,更像是开凿时随手留下的印记,或者某种简略的指引标记。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带路的秦朗忽然停下。
“有水声。”他说,“前面有地下河,或者水潭。水流声不大,是流动的。”
我们放慢脚步,手电筒光向前方扫去。果然,甬道在前方不远处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大的天然岩洞。岩洞一侧,一条不算太宽的地下暗河无声地流淌著,河水漆黑,水面上飘着淡淡的寒气。河对岸,隐约能看到另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要过河。”王婷观察著水面,河水看起来不深,但流速不明,水下情况未知。
“找找有没有桥,或者能落脚的地方。”我示意手电筒光在河岸两侧仔细搜索。
很快,我们在上游不远处的岩壁下,发现了几块突出水面的平整石块,排列得虽然不规则,但间隔似乎刚好能让人跳跃过去。石块表面长著湿滑的青苔,但显然是人为放置的。
“小心点,一个个过。”我率先试探著踩上第一块石头。石头很稳。我借助手电筒光,看准下一块的位置,纵身跃过。冰冷的河水在脚下翻滚。
其他人依次跟上。苏乔在跳跃时脚下微微打滑,被紧跟其后的王婷一把扶住。海狼最后一个稳稳跳了过来。
过了河,对岸的洞口更加清晰。这个洞口比我们来的甬道更规整一些,边缘甚至修整过。更重要的是,站在这里,能明显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气流变强了,带着一丝外面世界才有的、不那么陈腐的气息。
“是出口的方向!”海狼精神一振。
我们走进新的洞口。这条通道比之前的更为平缓,一路向上倾斜。人工开凿的痕迹更加明显,甚至在某些地段,墙壁上还能看到早已锈蚀剥落、只剩下零星凹槽的金属灯座残骸。
希望就在前方。脚步不由得加快。
又走了约莫二十分钟,连续的爬坡让人小腿酸胀,但那股“外面”的气息越来越清晰。甚至,在某个转角,手电筒光晃过头顶岩壁时,我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自然的光线反射?
“看上面!”秦朗也发现了,他指著前方通道顶部。
那里,不再是完整的岩壁,而是出现了缝隙,甚至有根系垂落。泥土的气息取代了岩石的冰冷。
我们几乎是跑完了最后一段路。通道的尽头,被一大堆坍塌的碎石和泥土堵住了大半,但就在顶部,有一个不规则的缺口,碗口大小,明亮的天光,正从那里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
阳光!虽然只是透过缺口的一束,但那温暖、明亮、属于正常世界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我们身上缠绕的所有阴冷和诡异!
“是地面!我们出来了!”苏乔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如释重负。
狂喜涌上心头,但我们没有放松。出口被堵住了大半,需要清理。
我们轮流用还能动用的工具——潜水刀、枪托、甚至用手,去扒开那些松动的石块和泥土。汗水很快浸湿了内衣,但没人喊累。头顶的缺口越来越大,阳光照射的范围越来越广,空气中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也越来越浓。
终于,缺口被我们清理到足以让人钻出去的大小。
秦朗第一个探出头去,片刻后,他缩回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安全!我们在一个山坡的背阴面,灌木很多,没看到异常,也没看到那下面的任何东西。”
我们依次从那个散发著自由气息的缺口爬了出去。当身体完全脱离那黑暗、压抑的地下世界,重新被午后温暖的阳光笼罩时,所有人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
我们站在一处林木稀疏的山坡上,回头看去,出口隐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和坍塌的岩石后面,毫不起眼。远处,能看到城市模糊的轮廓,更远处,是蔚蓝的海平面。
我们成功了。从那个远古的、充满死亡和疯狂的饲育场深处,逃了出来。
海狼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我们几个狼狈不堪却活生生的同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王婷靠在一棵树干上,闭着眼,胸膛起伏。
苏乔则怔怔地望着远处的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朗侧耳倾听着四周的风吹草动,确认著绝对的安全。
我站在那里,阳光晒在脸上,驱赶着骨髓里残留的寒意。但祭坛圆坑里最后那道金红的光芒,和那仿佛错觉般的、跨越千古的疲惫叹息,却如同一个微小的烙印,留在了意识的最深处。
我们出来了。但有些东西,似乎永远留在了那里,也留在了心里。
“联系驻地,”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报告情况,请求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