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城锦江酒店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泼洒着过分璀璨的光,空气里充斥着食物甜腻的香气、鲜花的芬芳,还有亲戚们高高低低的谈笑声,嗡嗡地响成一片,几乎要盖过背景里轻柔的钢琴曲。粉蓝色的气球拱门下,“祁念安小宝贝百日喜乐”的字样衬着小安安咧着无齿小嘴的萌照,本该是今天唯一的主角。
厉北宸的出现,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热切,所有的好奇,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站在人群中心,高大挺拔得像一棵冷杉,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劲窄的腰线,气质沉静冷峻,与周遭喧闹喜庆的粉蓝世界格格不入,却又散发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引力。他成了这场百日宴上最耀眼也最突兀的存在。
亲戚云集的宴会厅里,因厉北宸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过他举止沉稳有度,对待长辈彬彬有礼,对小安安也表现出难得的耐心。亲戚们纷纷拉着顾锦打听:“这是心心的男朋友吧?真是一表人才啊!”“心心好有福气啊!这小伙子看起来就很靠谱!”“什么时候办喜酒啊?”
林建国和顾锦高兴的招呼着前来的客人入座,看着厉北宸在众人注视下那份内敛的、近乎僵硬的站姿,以及他应对问题时简短到近乎生硬的回答,立刻察觉到了这个年轻人的不自在。
顾锦赶忙走上前,亲切地拍了拍厉北宸的手臂,脸上带着温和了然的笑意,声音清晰地对着围拢过来的亲戚们说:“哎呀,你们都不要围着北宸问这问那的了,看把北宸弄得都不好意思了。”她转向厉北宸,语气里满是体谅:“北宸啊,先过来坐下喝着茶。”
林建国也笑呵呵地帮腔,一边招呼厉北宸往主桌预留的位子走,一边对大家解释:“北宸呢,确实是心心的朋友,好朋友!这次是因为心心医院值班,实在走不开,北宸特意替她跑这一趟,来给安安送祝福的。这份心意难得,我们老林家都记在心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众满脸写着“我们都懂”的亲戚,笑着摆了摆手:“至于年轻人自己的事情嘛,他们自有分寸。我们做父母的,不掺和,也不多问。孩子们觉得什么时候该告诉我们,自然就会说。要是真有那个缘分啊,我们当长辈的,肯定举双手赞成,真心祝福!”
顾锦接过话头,把一杯热茶递给厉北宸,语气更加柔和:“是啊,北宸,别紧张。家里的亲戚就是这样……热情过头了,阿姨谢谢你特意替心心泡这一趟。心心那孩子,因为那件事,变得有些封闭,她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们挺放心的。来,坐下歇会儿。”
这番话说得既周全又通透,既肯定了厉北宸的到来,维护了他的面子,又巧妙地将他从“准女婿”的炙烤架上暂时解脱出来,将关系的定义权交还给了年轻人自己。亲戚们听罢,虽然眼神里依然充满兴趣和打量,但追问的势头明显缓和了下来,话题也开始慢慢分散。
借着亲戚们的热情,顾锦又经不住跟厉北宸多唠叨了两句:“心心性子倔,有时候爱钻牛角尖,你…多担待点,多包容她,多爱她一点,就像我们对她一样。”
厉北宸听着顾锦充满疼惜的嘱托话语,看着他们眼中殷切的期望,心头滚烫。他郑重地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阿姨,叔叔,你们放心。我会的。”这句承诺,发自肺腑,重若千钧。他知道,在林建国和顾锦这里,他已经被默认为简心的“准家属”了。这让他心底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责任感。
厉北宸被安排在主桌那个预留给简心的位置上,顾锦脸上的笑容像揉进了蜜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丈母娘看女婿”的满意,对着其他的亲戚说:“我跟你们说北宸这孩子,大老远替心心跑这一趟,真是……贴心到家了!”她不由分说地把厉北宸的茶杯续上茶水递到厉北宸面前。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好。”厉北宸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竭力掩饰的僵硬。他不太习惯这种近乎窒息的热情包围,但被当成“简心男朋友”这个事他却很享受。他维持着基本的礼貌,眉宇间那份与生俱来的冷冽疏离,在亲戚们眼中却奇异地被解读成了“稳重可靠”、“值得托付”的象征。
“北宸,在明市是做什么工作呀?”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舅公凑过来,嗓门洪亮,探究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扫视着。
“特警。”厉北宸的回答简洁得像刀锋划过。
“嚯!特警啊!”舅公立刻瞪圆了眼,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震得旁边桌上的酒杯都轻轻一晃,“了不得啊!保护人民的英雄!怪不得!打你一进门,我就瞧出来了,这通身的气派,正气凛然!咱们心心找了你,福气!这是天大的福气!安全!绝对安全!”他这一嗓子,如同投石入水,瞬间激起更大的涟漪。
“是啊是啊,小伙子真是一表人才!”
“跟咱们心心,那叫一个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心心这丫头,平时闷葫芦似的,不声不响,眼光是真毒!”
“打算啥时候办喜事啊?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呐!”
七嘴八舌的议论、祝福、打探,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扑向厉北宸。他成了这场百日宴上最炙手可热的焦点。亲戚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他,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家里几口人?爹妈身体硬朗不?在明市安家了没?多大房子?跟心心处了多久了?谁追的谁?打算啥时候结婚?生几个?甚至有位热情的婶婶已经开始传授“育儿心经”,仿佛他和简心的孩子明天就要呱呱坠地。
厉北宸下颌线绷得死紧,像一块坚硬的岩石,努力维持着岿然不动的表象。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并非因为宴厅里的冷气温度不够,而是这种被强行架在火上烤、被无数双眼睛剥开审视的无所适从。他只能言简意赅地回答最表面的问题(“父母健在。”“工作稳定。”“谢谢关心。”),对于过于私密或指向未来的追问,一律用“顺其自然”或干脆沉默应对。他的目光,却像是不受控制的磁针,频频穿过人群的缝隙,投向那个被冷落的角落。
被遗忘的中心,悄然滋生着委屈。
林薇抱着今天真正的主角安安,站在离那片热闹旋涡稍远的地方。她脸上还挂着作为女主人的得体微笑,但眼神里的光彩明显黯淡了下去,嘴角扬起的弧度也透着一丝勉强。她低下头,看着怀中咿咿呀呀、正努力挥舞着小拳头、对周遭一切懵懂无知的女儿,心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满酸水的棉花。
这本该是属于安安的日子啊!是她和祁正熬过了孕期的种种不适、挺过了生产的剧痛、熬过无数个手忙脚乱的不眠之夜后,第一次郑重其事地向所有亲友宣告这个小生命到来的重要时刻。她为女儿精心挑选了这件蓬蓬的公主裙,准备了精巧的回礼,期待着收获大家对这个小天使的祝福和由衷的喜爱。
但所有人的目光和话题都被那个替妹妹出席的“男朋友”牢牢吸走了。空气里弥漫的是对“心心”和“北宸”未来的热切畅想,而非对安安的祝福。一股强烈的被忽视感攫住了她,委屈和失落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她和祁正,还有他们怀里的安安,仿佛都成了这场盛大宴席中模糊的背景板。
祁正端着酒杯走过来,轻轻碰了碰妻子的胳膊肘。他的脸色也带着无奈,但更多的是对妻子情绪的心疼与理解。他压低声音:“薇薇,别太往心里去。亲戚们也是难得见心心‘带’人回来,新鲜劲儿大,过会儿就好了。”
林薇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被热情淹没的高大身影,又转回丈夫脸上:“我知道……道理我都懂。可就是觉得……对不起安安。今天,明明该是她的主角。”她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女儿,小安安似乎感受到了母亲低落的情绪,小嘴一瘪,哼哼唧唧地扭动起来,发出不满的呜咽。
祁正伸出胳膊,用力地揽住妻子的肩膀,温声安抚:“安安还小,哪里懂得这些?只要爸爸妈妈全心全意爱她就够了。等会儿切蛋糕、抓周的时候,大家的目光自然就回来了。”话虽如此,他看着自己这边略显冷清的角落,再看看那边如同众星捧月般的热闹景象,心底也悄然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他作为新爸爸的骄傲与喜悦,被无形地冲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