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的雨，比明市的更绵密些。
清晨七点半，简心已经坐在医院为交流学习的学员准备的休息室里，面前摊开笔记本和今天交流的日程表。窗外，雨丝如帘，从铅灰色的天空斜斜地织下来，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这是她抵达杭城的第三天。
为期半个月的学术交流学习日程紧凑的几乎喘不过气。昨天她观摩了三台复杂的腹腔镜手术，又参与了肝胆外科的疑难病例讨论，听着各路专家唇枪舌剑，大脑高速运转，记了满满十几页笔记。晚上在公寓里整理了厚厚一叠资料。
累，但充实。这种全身心投入自己喜欢的事业，不断汲取新知的感觉，让她觉得踏实。
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厉北宸发来的信息。
「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简心唇角不自觉的弯了弯，指尖轻点屏幕:「睡得还不错，就是……有点想你！」
厉北宸回复得很快:「我也很想你，感觉像是已经分开很久了！」
「今天下午我要出趟差，出差期间可能……不能像平时那样频繁联系！」
简心心里掠过细微的失落，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但她太清楚厉北宸的工作性质，就像她自己一旦进了手术室，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与外界隔绝。职业的特殊性，让他们都习惯了这种间歇性的“失联”。
她回复：「你先专心工作，不用担心我，一定注意安全！」
厉北宸几乎是秒回：「好！」
放下手机，简心将注意力转回日程表上。上午：参观医院新建的达芬奇机器人手术中心，听一场关于手术机器人临床应用的讲座。下午则是一场关于“微创技术在复杂肝切除手术中的应用前沿”研讨会，主讲人是国内该领域的权威、杭医大附属医院的副院长兼肝胆外科主任，陈启明教授。
下午两点，研讨会准时开始。能容纳两百人的学术报告厅座无虚席。简心提前二十分钟到场，选了个靠前但靠边的位置，既方便看演示，又不会太显眼。
陈教授的讲座果然精彩，深入浅出地讲解了微创肝切除的技术难点和最新突破，还分享了几例极具代表性的手术视频。简心全神贯注地做着笔记，偶尔用手机拍下关键的幻灯片。
讲座进行到互动环节时，台下一位年轻医生提出了一个关于术中出血控制的问题。陈教授笑着点了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一个身影：“景然，这个问题你在苏城那边处理得很有经验，你来补充一下？”
被点名的男人站起身。他穿着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时姿态从容。
“谢谢陈教授。”他的声音温润清晰，“关于术中出血，我们在苏城医院确实摸索出一套组合方案……”
简心原本低着的头，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猛地抬了起来。
报告厅明亮的灯光下，那个正在侃侃而谈的侧影，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了一拍。
温景然。
怎么会是他？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带着七年前叶榆医大初夏的风和青春特有的明媚与伤痛，呼啸着将她淹没。
那是她大二快结束的时候，一个同样多雨的初夏。
距离那场夺走她父母的地震已经过去一年多。幸得结识了舒佳，在舒佳的陪伴和鼓励下，她终于挣扎出来一点点。但失去至亲的剧痛，就像深埋进骨头的裂痕，平时不显，一到阴雨天或者独处时，就会细细密密地疼。
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注到学业上。用高强度的学习填满每一分钟，不让自己有空隙去回忆，去悲伤。成绩始终保持年级第一，各种奖学金拿到手软，成了老师口中“天赋与努力并存的典范”。
她的班主任李教授一直都比较关心她的状态，常叫她去办公室谈心，顺带帮他整理一些文献资料。
那天下午，她照例去李教授办公室，推开门时， 里面除了李教授，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他背对着门，正和李教授讨论着什么，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
午后四点的阳光正好从西窗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转过身时，简心看到了他的脸。
健康的小麦肤色，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温和，眼睛像盛着阳光的琥珀，此刻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站在门口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那三秒里，简心看到他眼中闪过清晰的惊艳，随即化为一种温和的、带着好奇与欣赏的笑意。
“李老师，这位是？”他先开口，声音正如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温润如玉。
教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成慈祥的图案：“来得正好。景然，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简心，咱们临床医学院这届的‘小学霸’。简心，这是温景然，研三了，刚拿到直博资格，是我带的博士生。你们两个，可都是我的得意门生啊。”
温景然……这个名字简心听说过。临床医学院的风云人物，成绩顶尖，学生会主席，篮球队队长，家境优渥却毫无骄矜之气，是无数女生倾慕的对象。
“简心学妹，久仰大名。”温景然朝她伸出手，笑容真诚而明亮，“李老师每次提起你，都赞不绝口。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简心礼貌地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力道适中。“温师兄好。”她轻声说，然后转向李教授，“老师，您要的文献摘要我整理好了。”
那次的见面，短暂而平常。
简心并没有多想。温景然这位风云学长，与她这位大二的小女生，两条平行线，一次偶然的交汇而已。
可她错了。
从那以后，温景然开始频繁地“偶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图书馆靠窗的那个她常坐的位置，某天开始总会“恰好”空着；她去得晚了，会发现那里放着一本他的书占着座，而他总会“刚好”过来，笑着说“好巧，一起坐吧”。
下晚自习回宿舍的那条林荫道，他会“顺路”跟她一起走，聊些学术话题，或者听她偶尔说起学习中的困惑，然后给出精辟的建议。
他开始约她去听前沿学术讲座，带她去参加只有研究生才能进入的高端学术沙龙，把自己的学习笔记和珍贵的外文文献复印给她。
他的追求，坦荡，温和，却又不容忽视。很快，整个医学院都知道了，温景然，那个眼高于顶的男神，在追大三的简心。
室友们羡慕得眼睛发亮：“心心，温师兄那么好！那么优秀又体贴！你怎么还不答应啊？”
舒佳却有些担忧地拉着她的手：“心心，你……真的喜欢他吗？不要因为别人觉得他好，或者因为他对你好，就勉强自己。”
简心很清楚自己的答案。
不喜欢。
不是温景然不好。恰恰相反，他很好。可她的心，在经历那场天地崩塌的变故后，仿佛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壳。里面是尚未愈合的、一碰就痛的伤口，外面是刻意维持的、专注于学业的平静。她没有多余的情感能量去回应一份炽热的爱情，也害怕那种亲密无间带来的依赖和捆绑，她失去过最重要的人，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她不敢再尝第二次。
她明确地拒绝过温景然很多次。
在图书馆，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温师兄，谢谢你。但我现在真的只想好好学习，没有其他想法。”
在桂花树下，她摇头：“师兄，你很优秀，但我们不合适。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甚至在一次他送来她随口提过想看的绝版医学书时，她狠下心说：“温师兄，请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不会答应的。”
每一次，温景然眼中都会闪过受伤，但很快又会被更深的执着取代。他总是温和地笑着，说：“没关系，简心。我可以等。你还小，不急。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谈。”
这一等，就是两年。
两年里，他看着她从大二升到大四，看着她一点点从最初的沉寂中走出来，眼底渐渐有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光亮。他始终在她身边，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让她需要时总能找到他；不近，不给她压迫感。
直到他博士毕业，离开叶榆，去了经济发展迅速的苏城，进入当地最好的医院。
离校前的那个傍晚，他又一次在她宿舍楼下等她。夏天的暴雨刚停，空气湿漉漉的，天边挂着半道彩虹。
他撑着伞，肩头却湿了一片，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
“简心，”他叫住她，声音比平时低沉，“我要走了。去苏城。”
简心点点头：“师兄，祝你前程似锦。”
温景然深深地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是没准备好。我不逼你。”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她手里，“这是我的新联系方式。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你改变了想法，或者有任何需要我帮助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
他的指尖冰凉，触到她的掌心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简心，”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雨后湿漉漉的暮色里。那道挺拔的背影，渐渐模糊在渐浓的夜色中。
简心站在原地，握着那张还有他体温的纸条，站了很久。最终，她将纸条夹进了一本厚重的医学辞典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此后五年，天各一方，杳无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