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北宸失联的日子里,简心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最后几天的交流学习中。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白天跟台手术、参与疑难病例会诊、听前沿讲座,晚上整理笔记、查阅文献、准备结业汇报。身体的疲惫某种程度上冲淡了心里的纷扰。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独处在杭城这间面积不大的学员公寓里时,另一种更深刻的不安便会悄然浮现。
杭城的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郁,如同简心的心情。
厉北宸已经失联整整十天了。
简心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聊天界面停留在她昨晚发出的那条信息:“今天看了一台复杂的肝门部胆管癌手术,主刀医生手法很精妙。杭城又下雨了,你那边呢?”
往上翻,全是她单方面发出的信息,她和厉北宸的聊天记录,像一场她一个人的无声独白。厉北宸却完全没有回音。
第一天,“今天参加了长三角外科联盟的晚宴,结识了几位仰慕已久的专家,收获颇丰!”
第二天,“今天看了三台机器人辅助肝切除,很震撼。你那边怎么样?”
第三天,“今天研讨会很精彩,收获很大。”
第四天,“遇到一位专家,他提的观点和我们在震区用的紧急止血方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五天,“温师兄又约我吃饭,不过……我推掉了。”
第六天,“今天手术观摩站了七个小时,腿好酸。”
第七天,“有点想你了。”
第八天,“任务还没结束吗?……厉北宸,你已经失联八天了!”
第九天,“……”
“杭城又下雨了,有点冷。你那边天气好吗?”
“刚结束小组讨论,收获很大。好几天没有你信息,想你了。”
“……”
那些信息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已读”提示,更没有回复。最初的几天,她还能用“他工作特殊”、“肯定在忙”来说服自己。可随着时间推移,那份悬在半空、没有着落空洞感,越来越清晰。
思念像藤蔓,在无声的等待中疯狂滋长,深入骨髓。她想起他沉稳的声音,想起他专注看她时深邃的眼眸,想起他宽厚手掌传来的温度,甚至想起星屿湖清晨他靠近时那灼热的呼吸……种种细节,在等待中被反复咀嚼。
她开始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他是否安全?任务是否顺利?会不会受伤?还是……他后悔了?两人刚刚确认彼此心意、最需要时间和陪伴来巩固感情的时候,两人因为工作,各自前往陌生的城市,厉北宸却音讯全无。
简心甚至开始反复回忆温景然在晚宴上那暧昧的默认,以及之后几次邀约被她拒绝时,他的黯然。如果……如果厉北宸一直不回来,如果这份等待没有尽头,她会不会……不,不会。她立刻掐灭这个念头。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寂静的深夜里悄悄发芽。
厉北宸失联的第十天晚上,简心完成最后一篇学习心得,疲惫地靠在床头。窗外是杭城璀璨却陌生的夜景。她照例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指尖迟疑地敲下:“分开第十四天,你失联已经十天了。厉北宸,你那边一切顺利吗?我很想你。晚安。”
屏幕的光映亮她疲惫的眉眼,随后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一片寂静的黑暗。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南省邻省某边境的临时指挥中心。
一个跨省联合追捕行动进入收网阶段。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汗水和山野尘土混合的浓烈气息。指挥中心的无线电频道里,各小组的汇报声此起彼伏,带着任务结束后的疲惫与释然。
“一组报告,目标a已控制,现场缴获可疑物品若干,无人员伤亡。”
“二组报告,目标b及其三名同伙在二号山口被拦截,反抗激烈,已制服,我方两名队员轻微擦伤。”
“三组报告,外围警戒已解除,未发现漏网之鱼……”
厉北宸靠在指挥车冰冷的引擎盖上,摘下了沾满泥泞和夜露的战术手套。为了提前完成任务,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高强度山地追踪、设伏、最终收网,几乎榨干了所有人的体力。他的作训服被汗水浸透又风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脸上涂抹的油彩被汗水冲刷出几道沟壑,露出底下冷峻的皮肤和那双即使在极度疲惫下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头儿,妥了!我们比预计的提前整整四天结束任务。”大刘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枪,长长舒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这帮孙子可真能蹿,差点让他们钻林子跑了。”
厉北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陆续归队、互相搀扶着的队员。月光下,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显而易见的倦意,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任务完成后的光亮。这次联合行动针对的是一个跨省、组织严密的走私武装团伙,情报显示他们可能持有危险武器。十天来,从线报分析、线索追踪到最终实施抓捕,每一步都惊心动魄。
确认所有小组安全返回、目标无一漏网后,厉北宸才向总指挥做了最终汇报,得到撤离指令。
十天了。
整整十天,与外界一切常规联系断绝。所有人的私人通讯设备在行动开始前就已上交封存。
回到当地刑警队,拿到手机,金属外壳冰凉,在掌心却重如千钧。按下侧边的电源键,屏幕延迟了半秒才幽幽亮起,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营房里显得有些突兀。屏幕上,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图标密密麻麻,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叠加。
他的拇指悬在指纹识别区域上方,停顿了足足三秒钟。屏幕的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罕见的迟疑。然后,他缓缓将拇指按了上去。
解锁。
信息列表瞬间弹出,未读提示的数字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其中,超过百分之八十,都来自那个被他置顶的、备注为“简心”的联系人。
他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点开。
信息按照时间顺序从新到旧排列。最近一条是几小时前发的:“分开第十四天,你失联已经十天了。厉北宸,你那边一切顺利吗?我很想你。晚安。”再往上翻:……
一条条,一句句,从最初的日常分享、学术见闻,到后来逐渐简短的问候,再到最近几天,那字里行间几乎能穿透屏幕触摸到的、越来越浓的思念和隐隐的不安。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些冰冷的文字上,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依旧是那个在指挥频道里发号施令时冷静无情的指挥官。但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胸腔里,那颗在面对枪口和险境时都平稳搏动的心脏,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酸涩,胀痛,还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歉疚和尖锐的心疼。
欣喜吗?当然有。在十天与世隔绝、精神高度紧绷的追猎之后,看到有一个人,在遥远的地方,固执地、每天发来信息,告诉他,她在等他。这种被牵挂的感觉,对于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缘、习惯了孑然一身的他来说,陌生而珍贵。
可更多是翻涌而上的酸楚和无力。他们之间的关系,像两颗历经波折终于调整好轨道、刚刚进入彼此引力范围的星球。那股相互吸引的温暖和光亮才初初感受到,他却因为职责所在,不得不骤然切断所有联系,让她一个人留在陌生的城市。
杭城。厉北宸能想象出那里的样子:湿润的空气,学术氛围浓厚的医院。也能想象出她的样子:结束一天充实又疲惫的学习,回到医院安排的学员公寓,在寂静的夜晚,拿出手机,点开他的对话框,看着空荡荡的界面,期待一点点落空,然后默默打下那些字……她那么独立,那么要强,把自己的情绪包裹得那么好,却在这段刚刚萌芽的关系里,率先显露出了柔软的依赖和等待的姿态。
而他,给了简心承诺,却让她在不确定和等待中,独自面对了整整十天。十天里,她是否也曾不安?是否也曾因为他杳无音信而胡思乱想?甚至……是否要面对那个显然“贼心不死”的温景然时不时的打扰?
这些念头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选择他,对于简心而言,可能意味着很多这样的时刻,漫长的等待,突然的失联,以及无法言说的担忧。
厉北宸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紧绷的线条。
尽管此刻已接近凌晨五点,他知道简心肯定还在睡梦中。可他看着那些孤零零排列着的信息,仿佛还能感受到她发送时指尖的温度,和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点开对话框,此刻竟有些词穷。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凝练成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一句:“任务顺利结束!刚拿到手机。”发送。
厉北宸想象着明天清晨,阳光透过杭城公寓的窗户洒在简心脸上,她像过去十天一样习惯性地摸索手机,点亮屏幕……然后,第一眼就能看到这句话。
原本预计需要两周才能厘清脉络、完成抓捕的任务,他和队员们不眠不休,与兄弟单位的同事紧密配合,硬是将时间压缩到了十天。支撑着他在泥泞山路上追踪、在寒冷夜色中潜伏、在危急关头果断决策的,除了肩上的责任,还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必须提前结束。
必须赶在简心回明市之前。
去杭城。
立刻,马上,去她身边。
赶回明市汇报、交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出发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