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心躺在床上，刚有点睡意，就听到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车灯在夜幕中划出优雅的弧线，停在了主楼前。是苏沫含回来了。
苏沫含进门前抬头看了看，厉北宸房间的灯还亮着。她拿出手机，拨通厉北宸的号码。
“北宸，还没睡吧，下来我书房一趟。”
挂了电话，厉北宸就立刻出门，经过简心门口时他停顿了几秒钟，之后快速下楼。
一楼的书房里，苏沫含已经换上了一件丝质睡袍，但眼神依然清醒锐利。她示意厉北宸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自己则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后。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墙上挂着厉家几代人的合影，最显眼的是厉北宸父亲厉伯言年轻时和苏沫含的结婚照。照片里的苏沫含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明媚灿烂，而厉伯言则是一脸严肃，但看向妻子的眼神却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妈，这么晚找我，是公司的事情？”厉北宸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苏沫含看着他，这个从小就内敛沉稳的儿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她想起他小时候，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看书，不像姐姐厉丹妮那样活泼外向。但就是这个安静的孩子，却很有主见，在20岁那年做出参军成为特种兵的决定，又在25岁因为家里希望他回来，他便转业回来明市进入特警队。
“今天早餐时，我看到你和简心……。”苏沫含开门见山，声音温和但直接，“你们在一起了？”
厉北宸点点头，没有回避母亲的目光：“是。”
苏沫含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慈爱，紧紧锁住儿子，“你对心心，究竟是何心意？是短暂的心动，还是深思熟虑后的认定？
“妈，”厉北宸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坚定，“不是短暂心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认定。”
苏沫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但很快又染上一丝忧虑：“北宸，你知道我有多喜欢简心。从第一次见到她，我就觉得她和我们家的缘分不浅。但是”她顿了顿，“你是我儿子，我了解你。像极了你爸爸年轻的时候，看起来冷，心里却比谁都重情，认定了就是一辈子。可你这工作……要求你的伴侣，内心必须足够强大，能承受因你的工作带来的无尽等待和担忧。”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厉北宸：“简心是个好女孩，但她的过去青川地震中失去父母，虽然被姨父姨妈照顾的很好，但那种创伤不是那么容易愈合的。你也亲眼看到她的ptsd发作时的样子……”
厉北宸的眼神暗了暗：“妈，这些我都知道，也都考虑过。”
苏沫含转身看向厉北宸，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虽说长幼有序，丹妮还没着落，但你也知道，自从她和季礼……唉，这些年她心思全在事业上，感情的事谁也劝不动。总不能让你一直等着姐姐。心心是好姑娘……”
“妈，实际上”厉北宸深吸一口气，“我……八年前就认识简心了。”
苏沫含猛地转过身，脸上写满震惊：“什么？八年前就认识？”
“八年前，我刚转业到特警，任副队长。”厉北宸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恰好遇上青川地震，我便带队去支援救援。”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厉北宸闭上了眼睛。
“那是地震后的第七天，天空下着蒙蒙细雨，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我们都觉得如果还有被埋的人，多半不可能还生还，在一堆混凝土和钢筋的缝隙里，我们的生命探测仪却发出了响声。”
“坚持住，我们马上救你出来。”我对着缝隙喊道。
“我们花了四个小时才将废墟清理开来，打通了的生命通道，简心被卡在倒塌的楼板和家具形成的三角空间里。左腿骨折，身上还有多处伤，她的脸上满是灰尘和血污，但那双眼睛明亮得惊人。”
“我从废墟中把她抱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当时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对生的渴望，那么明亮，那么清澈。”
”我将她放在匆匆赶来的救援担架上，她要被抬走治疗时，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说它能……保佑你……平安，谢……’ ”
“那是一枚翡翠平安吊坠，还带着她的温度。”
“我甚至没来得及问她的姓名，救援队就把她抬走了。后来我再去震区医院看她的时候，护士说她的家人已经给她办理了转院手续走了。”厉北宸睁开眼睛。
厉北宸的目光看向窗外：“救援结束我回到明市，曾无数次找寻过，却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后来通过一篇青川地震幸存者报道，看到了当时在叶榆医大上学的简心的信息，和当年的女孩很相似，借着学校邀请去做讲座，想着能见到她，阴差阳错的错开了，后来我便一直通过学校悄悄资助她，直到校长告知她毕业了到了明市一院工作，我也没忍住去医院找她，因为没问清楚科室，也没遇上……”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找她？”苏沫含的声音有些颤抖。
“原来她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你的生活中”苏沫含喃喃道，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儿子会对简心如此特别。
“我回来的那个暴雨夜，她是家里的房客，我撞见她ptsd发作，拉扯中我就认出了她。”厉北宸说，“她的眼睛，和八年前一样。但我没有马上告诉她，因为当时她的ptsd还很严重，还有在那之前我和她有过几次不愉快的交集，她始终对我有敌意，我怕贸然提起过去会刺激到她。”
苏沫含坐回椅子上，消化着这个令人震惊的故事。她听着儿子一字一句的倾诉，突然明白了，八年……原来她每一次催婚，每一次安排相亲，儿子的冷淡和回避背后，藏着这样一份深沉如海、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等待。她想起丈夫厉伯言当年追求自己时，也是那般执拗而深情。父子俩，竟如出一辙。
“那你有什么计划呢……关于你们的未来？”她问。
厉北宸抬起头，看向母亲，眼神里有恳求，也有不容动摇的决心：“妈，我找了八年，也等了八年。现在命运把她送到我身边，我比任何人都珍惜。我的心意，从未如此确定过。至于未来……”他顿了顿，“我尊重简心的事业和理想，她的志向是治病救人，我会尽全力支持她、保护她。我的工作性质我无法改变，但我会用我的方式，给她我能给的所有安全感。关于规划……我本打算，江南回来，就找时间陪她回一趟渝城，正式拜访她的姨父姨妈。”
“臭小子……”苏沫含又是心疼，又是感慨，“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难怪，难怪你对心心那么不一样。”
厉北宸见母亲理解，神情放松了些：“原本计划是去渝城。但简心最近医院工作很忙，排期很满，短时间内恐怕抽不出时间长途奔波。所以我考虑，或许可以把姨父姨妈他们接到明市来。”
苏沫含眼睛一亮，立即拍手：“这个主意好！接他们过来，在明市安排一个正式的见面，我们好好招待，表达我们的诚意和重视。”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到时候两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商量你们的事。既然你们都认定了，那婚事就得提上日程。北宸，你年纪不小了，这是宜早不宜迟。”
“妈，”厉北宸有些诧异：“我都还没向简心求婚，也不想给她压力。”
苏沫含的眼眶有些湿润。她的儿子，像极了他的父亲，表面冷静自持，内心却燃烧着炽热而持久的火焰。厉伯言当年追求她时，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准备了半年，只为给她一个完美的求婚。
苏沫含带着一丝玩笑，正色道，“马上就是你本命年了！按照习俗，本命年不办喜事，不是提前就得推后。这要是推后，说不好心心那么好的姑娘……”
厉北宸还是想起了杭城温景然的事情，他打断母亲，语气斩钉截铁，“我相信简心。”
“那彩礼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苏沫含进入“准婆婆”的角色，“虽然现在交通方便，但明市到渝城毕竟有两小时航程，简心也算是远嫁。我们必须让她和她的家人有安全感。”
她开始一一列举：“房子是肯定的，紫宸山庭这边的别墅如果你们喜欢就再买一套，或者你们看看其他新开发的楼盘，在市区也还有几处不错的房产，简心医院附近你前两年买的那个大平层公寓也不错，主要离心心上班近。车子，简心都是公共交通出行，确实该给她配辆车，你带她去选吧。礼金按照最高的标准来，不能委屈了她。首饰那些你看看心心是喜欢翡翠、钻石或者是黄金，都可以按照她的喜好买全套。还有公司的股份”
“妈，”厉北宸打断了她，“股份就算了。”
苏沫含不解：“为什么？这是表达我们家族接纳她的重要方式。”
厉北宸摇摇头：“简心的志向很单纯，就是当一名好医生，治病救人。她对这些商业的事情没有兴趣，也不该被卷进来。”他顿了顿，“而且，世事难料。如果有一天家族产业出现问题，拥有股份反而会成为她的负担。我想保护她，不想让她受到任何可能的牵连。”
苏沫含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想得不够周全。那我们就在其他方面加倍补偿。
“那接她家人来的事情，你打算什么时候安排？”苏沫含问。
“我想尽快，下个周末如何？”厉北宸说，“我让张义去安排机票和酒店。”
苏沫含想了想：“是不是有点急？要不要先和简心商量一下？”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厉北宸说，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而且，如果先告诉她，她肯定会紧张地准备这准备那，反而搞得自己很累。”
苏沫含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跟谁学的浪漫？可不像我那个一板一眼的儿子。”
厉北宸也笑了：“也许是遗传了爸的某部分基因。”
母子俩又聊了一会儿细节，时间滑向凌晨十二点。苏沫含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好了，你去休息吧。具体的安排明天我们再细聊。”
厉北宸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妈，谢谢您。”
“谢什么，臭小子。”苏沫含温柔地说，“能看到你找到真爱，妈很高兴。只是”她的表情变得严肃，“一定要好好待她。简心这孩子，经历了太多失去，不能再受伤害了。”
“我保证。”厉北宸郑重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