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亚州,一片远离尘嚣的农场。
阳光温暖,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他那张曾经习惯于隐藏在阴影和数据流中的脸,被晒得有些黝黑,眼神中曾经的锐利和警惕,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所取代。
自从那次“朝圣”般的秦家峪之行后,他的世界,就彻底颠覆。
他辞去所有职务,用尽积蓄买下这个小农场,像一个真正的农夫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试图用这种最质朴的方式,去理解那个东方老人一碗豆腐脑里蕴含的、他曾经无法理解的哲学。
他将自己的所见所思,写成一本书。
书名很简单——《农夫与星辰:一个新文明范式的观察》。
他没想过这本书会带来什么,只是想为自己那破碎的前半生,寻找一个答案,写下一份总结。
然而,这本书,像一颗思想的炸弹,在全球的精英阶层中,引爆。
书中,他没有泄露任何关于“桃源”的具体情报,而是用一种近乎哲学的笔触,系统地阐述“桃源模式”的核心。
他写道:
“我们西方的文明,建立在‘存量博弈’的逻辑之上。我们像一群被关在斗兽场里的角斗士,为有限的资源、土地和权力,进行着永无休止的厮杀。胜利,意味着从别人手中抢夺,强大,意味着让他人变得弱小。”
“而我所观察到的那个东方范式,其底层逻辑,是‘增量共享’。”
“它不关心如何切分眼前这块小小的蛋糕,它只关心如何将蛋糕做得更大,大到足以让每个人都分到比以往更多。它不从你手中抢夺,而是创造出一个你从未见过的新世界,并邀请你一同分享。”
“它用‘合作’代替‘对抗’,用‘创造’代替‘掠夺’。这是一种降维打击,一种我们旧有的、建立在猜疑链和黑暗森林法则上的世界观,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对抗的力量。”
这本书,被刚刚成立的地球理事会,列为所有成员的必读文献。
那些曾经习惯于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在情报战线上你死我活的政客和将军们,第一次开始尝试用一种新的视角,去理解这个正在被重塑的世界。
而今天,一个不速之客,打破卡斯帕农场的宁静。
一辆黑色的防弹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农场门口。
车上走下来的,是卡斯帕的老熟人——国中央情报局(cia)的现任局长。
他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满手泥污的前下属,眼神复杂。
“约翰,你看起来……很不一样。”局长开口,语气干涩。
卡斯帕直起身,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平静地看着他:“是吗?我倒觉得,我终于活得像个人。”
“我们需要你回来。”局长开门见山,“兰利成立新的部门——‘跨文明战略研究室’,我们需要一个能理解‘他们’的人来领导。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卡斯帕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嘲讽的笑。
“领导?研究?”他摇头,指着自己身边的番茄藤,“你们还没明白吗?”
“你们想研究的,不是什么战略,不是什么技术。而是一种……生活本身。”
“你们想知道‘桃源’为什么那么强大?去看看秦家峪的农民是怎么种地的,去看看那里的孩子是怎么上学的,去听听那个老人,是怎么跟他的邻居们唠家常的。”
“你们研究半天,得出的结论,可能还不如一碗滚烫的豆腐脑来得深刻。”
cia局长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
因为卡斯帕说的,正是他们如今面临的最大困境。
他们可以分析“月宫计划”的技术参数,可以评估“桃源集团”的经济实力,但他们无法分析那个东方文明体系中,最核心的、那种根植于血脉和土地的、名为“人间烟火”的东西。
而那,似乎才是对方一切力量的源泉。
“约翰,时代变了。”局长叹口气,“我们需要新的眼睛,新的大脑。回来吧,条件你开。”
卡斯帕弯下腰,摘下一个熟透的番茄,在衣服上擦擦,咬上一大口。
汁水四溅,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
他满足地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已经找到我的‘道’。”
他咽下口中的番茄,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前上司。
“你们真正应该做的,不是来问我。”
“你们应该去秦家峪。”
“不是作为间谍,不是作为分析师,而是作为一个学生。去那里,学会怎么种地,学会怎么吃饭,学会怎么……做一个人。”
说完,他不再理会局长,转身继续为他的番茄浇水。
cia局长在原地站很久。
他看着卡斯帕的背影,那个曾经在兰利地下指挥中心里,搅动全球风云的“幽灵猎手”,如今,却在一个小小的菜园里,找到最终的归宿。
他知道,他带不走他了。
一个时代,连同那个时代最顶尖的战士,一同被埋葬在这片宁静的土地里。
局长默默地转过身,坐回车里。
当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时,他回头望一眼。
阳光下,卡斯帕的身影,与那些茁壮成长的番茄藤,融为一体。
这次会面,没有被记录在任何官方档案里。
但许多年后,当历史学家们回顾这个伟大的转折时代时,都将这一天,视为旧情报时代写下的、最后一页的墓志铭。
世界,终究不再需要“幽灵猎手”。
它需要的,是更多的“农夫”。
而卡斯帕那句“你们应该去秦家峪”,像一句魔咒,开始在全球的情报圈子里流传。
一些最顶尖的特工,开始以各种身份,尝试着接近那个传说中的村庄。
他们有的伪装成背包客,有的伪装成民俗学者,有的甚至伪装成来学习养猪技术的农业专家。
然而,他们无一例外,都在那个村庄的村口,被一个叼着烟袋锅、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的老头,拦下来。
“干啥的?”周山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打量着他们。
“哦,我们是来……旅游的。”
“旅游?”周山上下扫他们一眼,“看你们这身板,不像。倒像来刨我们家祖坟的。”
“哪能啊大爷,我们就是……”
“行了,别废话。”周山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磕,“我们村,不欢迎鬼鬼祟祟的人。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这些在世界各地都如入无人之境的王牌特工们,第一次,在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村口,尝到“寸步难行”的滋味。
他们这才明白,卡斯帕,或许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走进那个院子的人。
兰利的黄昏,早已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