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科放榜的那天,京城的天空阴沉得像口黑锅。
贡院门口,那张红纸金字的大榜前围满了人。
“第一名裴瑾?”
“这是谁?没听说过啊!哪家的公子?”
“嘘!小点声!我听说那是裴元庆的女儿!是个戴罪之身的女流之辈!”
人群瞬间炸了锅。
自古以来,只听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哪有女子当状元的?
这不是把全天下读书人的脸都按在地上摩擦吗?
几个落榜的老儒生当时就疯了,捶胸顿足,要去撞贡院的墙。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苏长青这是要毁了圣教!”
“我不服!我要见陛下!”
然而,还没等他们撞上去,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就已经冷著脸挡在了墙边。
“撞墙去别处撞,别弄脏了贡院的墙皮。”
领头的百户冷笑道。
“摄政王有令,裴瑾算学满分,实务满分,策论更是切中时弊。谁若不服,现场来比试算账!赢了的当官,输了的去修河堤!”
一听要比算账,还要去修河堤,那帮只会之乎者也的儒生顿时哑了火。
户部衙门,大堂。
苏长青穿着那身有些宽松的紫蟒袍,毫无形象地蹲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只烧鸡正在啃。
他对面,裴瑾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绿色官袍。
虽然这官袍有些宽大,显得她身形单薄。
但她头戴乌纱,腰束玉带,那股子清冷干练的气质,竟让这一屋子的老爷们都黯然失色。
“户部给事中,从七品。”
苏长青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扔,擦了擦油嘴。
“嫌官小吗?”
“不嫌。”
裴瑾声音清脆,眼神明亮。
“只要能做事,哪怕是当个算盘珠子,下官也愿意。”
“好觉悟。”
苏长青嘿嘿一笑,“既然愿意当算盘珠子,那就准备好被拨弄吧。”
他随手把一份奏折扔给裴瑾。
“看看这个。咱们的麻烦来了。”
裴瑾接过奏折,只看了一眼,秀眉便紧紧皱起。
“江南八大粮商联名上书,称今岁水患,粮食减产,无法如期缴纳赋税。且因运河堵塞,入京的粮船全部停运。”
“京城米价,一日三涨。如今已涨至二两银子一石。”
裴瑾合上奏折,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这是逼宫。”
苏长青纠正道。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江南那片富庶之地。
“这帮江南豪族,平时吃朝廷的,喝朝廷的。现在我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就急了。”
“他们以为,只要掐断了京城的粮道,让京城百姓吃不上饭,我就得乖乖低头,废除新政。
苏长青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想得美。”
“老子连魏忠贤都弄死了,还怕这帮满身铜臭的土财主?”
“顾剑白!”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顾剑白走了出来,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在。”
“你想干什么?”苏长青斜了他一眼,“是不是又想带兵去江南抄家?”
顾剑白一愣:“难道不是吗?苏兄最擅长的不就是抄家吗?”
“粗鲁!”
苏长青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顾剑白的胸甲。
“杀人那是下下策。这帮豪族在地方盘根错节,你要是把他们都杀了,江南就乱了。到时候谁种地?谁织布?”
“那怎么办?”顾剑白问。
“用钱砸死他们。”
苏长青转头看向裴瑾。
“丫头,你算算。咱们从魏忠贤和王浩然那抄来的家底,还有多少?”
裴瑾脱口而出:“现银一千八百万两。但这笔钱要留着修河、练兵、发饷,能动用的流动资金,最多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
苏长青摸了摸下巴,“够了。”
“可是大人。”裴瑾担忧道,“江南豪族富可敌国,若是他们联手,五百万两恐怕”
“谁说我要跟他们拼钱了?”
苏长青露出了一个奸商特有的狡诈笑容。
“我要跟他们玩心跳。”
“传令下去!我要见那个所谓的江南商会会长,钱半城!”
半个时辰后。
户部大堂。
一个身穿紫绸圆领袍,手指上戴满了宝石戒指的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钱半城。
江南首富,手里掌握著大宁朝三成的丝绸和两成的粮食生意。据说他家里的地砖都是金子铺的。
他见到苏长青,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草民钱半城,见过摄政王。”
这态度,傲慢至极。
在他看来,现在的苏长青就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蚂蚱。
京城缺粮,只要他不开口,苏长青就没任何办法。
“钱老板。”
苏长青坐在主位上,也没生气,反而笑眯眯地让人看座。
“听说,你们江南的粮船,都堵在路上了?”
“是啊。”
钱半城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运河淤塞,水匪横行。王爷,不是草民不想运,实在是运不过来啊。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朝廷能免了江南今年的赋税,再废除那个什么官绅一体纳粮的乱命。让咱们这些读书人安心,这粮路嘛,自然就通了。”
图穷匕见。
顾剑白站在苏长青身后,手里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寸。
苏长青却摆摆手,示意顾剑白淡定。
“钱老板说得有理。”
苏长青点点头,竟然一副赞同的样子。
“不过,本官觉得,既然运河不通,那咱们就别运了。”
“什么?”钱半城一愣。
“本官决定,高价收粮!”
苏长青竖起三根手指。
“三两!三两银子一石!京城有多少,我收多少!”
钱半城傻眼了。
三两?现在的市价才二两,已经是天价了。
苏长青居然还要加价?
“王爷,您您有多少银子?”钱半城试探著问。
“不多。”
苏长青打了个响指。
裴瑾带着几个衙役,抬出了十几个大箱子,当众打开。
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光泽。
“这里是五十万两,当定金。”
苏长青豪气干云。
“本官知道,你们这些豪商在京城都有囤货。只要你们肯卖,我有多少收多少!现银结账!绝不拖欠!”
钱半城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快速计算。
三两银子一石,这可是暴利啊!
虽然他们的目的是逼苏长青废除新政,但送上门的钱,不赚白不赚。
而且,如果把苏长青手里的银子都赚光了,国库空虚,他到时候还是得求我们!
这叫两头吃!
“好!”
钱半城一拍大腿,“既然王爷这么爽快,那草民就舍命陪君子!京城各大粮仓,这就开仓放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