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这场“盐战”,结束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也都要安静。
没有千军万马的厮杀,没有血流成河的惨烈。
仅仅是一张报纸,一种新盐,外加一夜的雷霆清洗。
盘踞江南百年的盐商势力,便如雪崩般瓦解。
三日后,望江楼顶层。
苏长青慵懒地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盐砖。
这是工场刚送来的样品,纯度极高,象水晶一样。
楼下,曾经不可一世的扬州四大盐商——
不,现在只剩下三家了。
赵家因勾结倭寇且负隅顽抗,已被满门抄斩。
剩下三家正跪在烈日下,捧着自家的帐册和地契,瑟瑟发抖。
“王爷,他们已经在下面跪了两个时辰了。”
裴瑾坐在一旁,手里那把算盘的珠子都要被她拨出火星子了。
她眼下的乌青很重,但精神却亢奋得吓人。
“钱首福愿意献出家产八成,只求保留那个皇商的名号。”
“孙百万更狠,愿意献出九成,并且把家里的私兵全部上交,充入长青营。”
“李家成……”裴瑾顿了顿,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他说他有个女儿,年方二八,想送给王爷当……”
“打住。”
苏长青厌恶地摆摆手,把盐砖扔回盒子里。
“本王这儿不是收容所,更不是配种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纱帘看了一眼楼下那些象蝼蚁一样的人。
“告诉他们,钱,本王收了。地,本王也要了。”
“但是,人,我不杀。”
顾剑白站在阴影里,闻言微微皱眉。
“苏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帮人手里掌握着江南的地下人脉,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老顾啊,杀人是最低级的手段。”
苏长青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掌控天下的霸气。
“他们以前是祸患,是因为手里有盐,有钱。现在盐在我手里,钱也在我手里。他们剩下的,只有那张遍布江南的销售网,还有那一肚子做生意的坏水。”
“把他们杀了,谁去给本王卖盐?谁去跟那些刁钻的米商,布商讨价还价?难道让长青营的大头兵去卖?”
苏长青看向裴瑾。
“裴瑾,拟个章程。”
“从今天起,撤销两淮盐运使司,成立大宁皇家盐业总局。”
“所有的盐场,矿山,全部收归国有。制盐技术列为国家最高机密,由长青营接管,任何人不得私自制盐,违者斩立决。”
“至于那些盐商……”苏长青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让他们当分销商。”
“分销商?”裴瑾一愣,这是个新词。
“对。他们不是想卖盐吗?可以。从盐业总局拿货,价格我们定,销量我们定,利润我们定。”
“给他们一成的利,让他们去跑腿,去吆喝,去跟底下的小贩斗智斗勇。”
“干得好,年底发个奖状。干不好,或者敢掺假……”
苏长青看了一眼顾剑白。
顾剑白心领神会,大拇指轻轻弹开刀鞘一寸,寒光乍现。
“那就换个人干。”
“是!”裴瑾飞快地记录着,眼中满是崇拜。
这哪里是招安?
这分明是把曾经的“土皇帝”变成了朝廷的打工仔。
而且是那种不敢怒也不敢言,还得感恩戴德的打工仔。
“不过,王爷……”
裴瑾合上本子,有些为难。
“这盐业总局,总得有个掌舵的人。下官虽然能算帐,但这统筹全局,压服江湖草莽的事,下官恐怕……”
她是做技术的,也是管钱袋子的,更是苏长青身边离不开的大管家。
让她留守扬州管盐,那是大材小用。
“人选嘛,我已经定好了。”
苏长青拍了拍手。
门外,一个满脸横肉,穿着不伦不类的官服却依旧象个土匪的胖子走了进来。
正是之前被苏长青收编的漕帮帮主,铁罗汉。
铁罗汉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地板砸得咚咚响。
“卑职铁罗汉,叩见摄政王!叩见顾大将军!”
他现在对苏长青和顾剑白是彻底服了。
这几天,他亲眼看着这几位爷是怎么把不可一世的盐商玩弄于股掌之间的。
跟着这种狠人混,那是祖坟冒青烟。
“起来吧。”
苏长青打量着他,“铁罗汉,这名字太草莽了。既然当了官,得改个名。”
“请王爷赐名!”
“以后,你就叫铁如山。”
苏长青淡淡道,“本王任命你为大宁皇家盐业总局第一任总办。”
“你的漕帮,原地改编为盐运护卫队。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盐安全地运到大宁的每一个角落。”
“路上遇到土匪,直接灭了,遇到贪官卡要,直接拿本王的手令抽他。”
“至于帐目和管理……”
苏长青看向门口的另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
扬州知府,吴德。
“吴大人。”
吴德浑身一激灵,滚了进来:“下官在!”
“你虽然贪生怕死,但好歹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有些弯弯绕绕你最清楚。”
“本王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给铁如山当副手,负责文书和协调。”
“记住,你们两个是互相监督。”
苏长青走到两人面前,俯下身,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铁如山要是敢动粗,吴德你就参他一本。吴德要是敢贪污,铁如山你就直接剁了他的手。”
“裴瑾每个月会来查一次帐。”
“要是帐对不上……”
苏长青指了指窗外的运河。
“扬州的王八最近好象饿瘦了,需要加餐。”
吴德和铁如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恐惧,以及那燃烧起来的野心。
一个流氓头子,一个滑头贪官。
这种奇葩的组合,放在别处是灾难。
但在苏长青手里,这就是最完美的“恶人磨恶人”。
“卑职,誓死效忠王爷!”
“下官,誓死效忠王爷!”
……
安排好了一切,苏长青终于踏上了归途。
来的时候,是一艘船。
回去的时候,是一支舰队。
几十艘吃水极深的巨型货船,首尾相连,在大运河上排成了一条长龙。
船上装的不是丝绸瓷器,而是银子。
五千万两白银,加之查抄赵家所得的珠宝古玩,总价值接近八千万两。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大宁朝立国两百年,国库最充盈的时候,存银也不过一千万两。
苏长青这一趟,把大宁朝未来十年的钱都给赚回来了。
“苏兄。”
甲板上,顾剑白看着那绵延不绝的船队,神色有些恍惚。
“这钱太多了。多得让我心里发慌。”
“多吗?”
苏长青迎着江风,衣袂翻飞。
“老顾,你知道咱们要干的事有多烧钱吗?”
他伸出手指,一个个地书着。
“莫天工那个疯子,要造新式火炮,要建高炉炼钢。光是第一期投入就是五百万两。”
“你要练新军,要换装板甲,要配火枪。五万人,每人每年的军费就是五十两,这又是二百五十万两。”
“还有,我要修路。要把那种叫水泥的东西铺满大宁的官道。那是在地上铺银子。”
“还有那个宋钰,办报纸也是个吞金兽。”
苏长青叹了口气,拍了拍顾剑白的肩膀。
“八千万两,听着吓人。真要撒下去,也就是个水漂。”
“但这水漂打得值。”
顾剑白握紧了拳头。
“苏兄,你是在给大宁换血,换骨。”
“是啊,换血很疼的。”
苏长青望着北方,目光深邃。
“扬州只是个开始。京城里的那些老家伙,看到我带这么多钱回去,恐怕眼珠子都要红了。”
“那就让他们红。”
顾剑白的手按在刀柄上,身上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杀气。
“谁敢伸手,我就剁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