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雨,总是带着几分萧瑟。
但在西郊的那座皇家别苑,如今已被改名为“大宁格物院”的地方,气氛却热烈得如同盛夏。
巨大的工棚下,火星四溅。
第一根由精铁浇筑,长达三丈的龙骨,正在几十名工匠的号子声中,缓缓吊装到位。
这是“定远号”的脊梁,也是大宁海军的脊梁。
苏长青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拿着把油纸伞,站在雨中看着这一幕。
他身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头发乱如鸡窝的莫天工。
另一个是那个刚洗干净脸,换了一身干净短打的小乞丐。
“王爷!这铁龙骨太稳了!”
莫天工手里挥舞着图纸,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老夫算过了,有了这根龙骨,就算是在大海上遇到十丈高的巨浪,这船也散不了架!要是撞上倭寇那些木板船,那就是碾压!直接把他们撞成碎木片!”
“稳就好。”
苏长青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正盯着龙骨发呆的小乞丐身上。
这孩子洗干净后,倒是生得眉清目秀。
只是那双眼睛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小孩,看懂了吗?”苏长青问。
小乞丐摇摇头,又点点头。
“看不懂怎么铸造的,但是觉得它很美。”
“美?”莫天工一愣,“一根黑乎乎的铁棍子,哪里美了?”
“力量的美。”
小乞丐伸出瘦小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像脊椎。只要脊椎不断,人就能站着。船也一样。”
苏长青和莫天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既然入了格物院,总不能一直叫二狗子。”
苏长青收起伞,蹲下身,看着小乞丐。
“你没有姓,那就跟我姓苏吧。”
“至于名……”
苏长青指了指眼前这热火朝天的工场,指了指那根刚毅的龙骨。
“大宁要强,非一人之力,需百工之巧,需万众一心。”
“你就叫,苏工。”
“巧夺天工的工。”
“苏工……”
小乞丐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原本怯懦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苏工谢王爷赐名!”
“起来吧。”
苏长青把他拉起来,然后把他的手交到了莫天工手里。
“老莫,这孩子交给你了。别把他教成只会死读书的呆子,也别教成你这样的疯子。我要他成为大宁未来的总工程师。”
“放心吧王爷!”
莫天工嘿嘿一笑,象是捡到了宝贝。
“老夫这身本事,正愁没人传呢!这小子悟性高,将来肯定比我强!”
看着一老一小两代匠人转身投入到繁忙的工地上,苏长青长出了一口气。
种子已经种下了。
接下来,就是等它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为大宁遮风挡雨。
……
回到城内,苏长青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宋钰就火急火燎地跑来了。
“王爷!来人了!来人了!”
“谁来了?追债的?”
苏长青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
“本王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谁敢来追我的债?”
“不是追债的,是来进贡的!”
宋钰喘着气,脸色有些古怪。
“礼部那边刚传来的消息,扶桑国遣宁使团到了!领头的是个叫藤原大冢的,说是奉了扶桑天皇的命令,特来朝贺大宁摄政王千岁。”
“扶桑?”
苏长青擦脸的手顿住了。
他把毛巾往盘子里一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有意思。”
“咱们刚在扬州截了他们的精铁,断了他们的走私路,他们不去舔伤口,反而大张旗鼓地来朝贺?”
“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王爷,那咱们见不见?”
宋钰问,“礼部尚书拿不准主意,毕竟两国名义上还是邦交,若是不见,恐失了大国礼仪。”
“见!为什么不见?”
苏长青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人家千里迢迢来送礼,咱们怎么能拒之门外呢?”
“不过,别在朝堂上见。那里太严肃,不好发挥。”
苏长青想了想。
“就在大宁建设银行的贵宾厅见吧。正好让他们看看,咱们大宁的底蕴。”
……
一个时辰后。
大宁建设银行,天字一号贵宾厅。
这里原本是户部的银库,被苏长青让人改造成了会客厅。
墙壁上没有挂字画,而是直接镶崁了一面面巨大的水晶玻璃。
更绝的是,地板是透明的。
通过厚厚的水晶地板,可以直接看到下面银库里那堆积如山的银元宝。
藤原大冢穿着一身宽大的扶桑武士服,踩着木屐,走在这个大厅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地板掉进钱堆里。
他身后跟着两个副使,也是一脸的震惊和贪婪。
他们早就听说大宁富庶,但没想到富庶到了这种地步!
拿银子铺地?
这是人干的事吗?
“外臣藤原大冢,拜见大宁摄政王殿下!”
见到坐在主位上的苏长青,藤原大冢立刻来了个九十度的大鞠躬,态度躬敬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苏长青坐在铺着白虎皮的椅子上,手里盘着两颗夜明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免礼。坐。”
藤原大冢跪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
“听闻王爷总揽朝政,大宁国泰民安,我国主特命外臣送上薄礼。扶桑宝刀十把,极品珍珠十斛,以及扶桑舞姬十名。”
宋钰接过礼单,呈给苏长青。
苏长青扫了一眼,嗤笑一声,随手扔在一边。
“藤原大使,你们扶桑是不是很穷啊?”
藤原大冢一愣,脸色有些僵硬:“王爷何出此言?”
“宝刀?能砍断我的精铁甲吗?珍珠?还没我用来弹珠子的大。至于舞姬……”
苏长青打了个哈欠。
“本王这儿最不缺的就是美女。你们那儿的女人,腿太短,不符合本王的审美。”
这话太伤人了。
藤原大冢身后的两个副使手都按在了刀柄上,眼中闪过怒火。
但藤原大冢却忍住了。
他是个老狐狸,也是个极佳的忍者。
他这次来,是为了探底,也是为了求和,或者说是为了拖延时间。
“王爷说笑了。”
藤原大冢再次鞠躬,“大宁地大物博,自然看不上敝国的小玩意儿。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外臣听说,最近大宁在扬州扣押了一批属于我扶桑商人的货物。其中有些误会,那批精铁并非走私,而是我们要用来打造农具的。”
“农具?”
苏长青乐了。
“你们扶桑的农民种地,是用三尺长的直刀去犁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