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下得越发紧了。
乾清宫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窗外的风声呜咽,象是有无数冤魂在叩打着窗棂,试图告诉屋内的人,这个冬天有多么漫长。
棋盘上的黑白子,已经半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阿千跪在一旁,手里捧着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姜茶,低垂的眉眼间全是徨恐。
她刚刚才从那个男人口中得知了黑龙会复灭的消息。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还没消散。
却又敏锐地察觉到,这暖阁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甚至听不到皇帝赵致的呼吸声。
苏长青坐在棋盘对面,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指尖有些发白。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棋局上,而是定定地看着对面那个身穿明黄龙袍,趴在桌案上的身影。
赵致似乎睡着了。
但他睡得很不安稳,消瘦的脊背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偶尔发出一两声,仿佛肺叶都在摩擦的咳嗽声。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赵致醒了。
他艰难地直起身子,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两颊却泛着诡异的潮红。
他用一方白帕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苏长青连忙起身,接过阿千手中的手炉,塞进赵致冰凉的手里,又替他顺了顺背。
“陛下,好些了吗?”
赵致喘息了许久,才缓缓移开帕子。
苏长青眼尖,看到那白帕中间,赫然是一团触目惊心的殷红。
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看到这一幕,苏长青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咳咳,好了苏爱卿,别那副表情。”
赵致把帕子揉成一团,藏进袖子里,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日后收服东瀛,阿千若是想回去,便让她回家乡吧。那地方虽然穷了点,但毕竟是故土。”
他居然还在操心一个侍女的去留。
苏长青眉头紧锁,声音沉了几分。
“陛下,您的风寒愈发严重了,还是叫太医来诊断下。莫要硬撑。”
“太医?呵……”
赵致摇了摇头,挥了挥手,示意阿千和周围伺候的太监都退下。
“都下去吧。朕想和摄政王单独待一会儿。”
“是。”
众人鱼贯而出,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风雪和喧嚣都隔绝在外。
暖阁里,只剩下君臣二人,和那一炉忽明忽暗的炭火。
待房中只剩赵致与苏长青二人时,赵致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似乎散了。
他瘫软在椅背上,眼神忽然涣散,象是失去了焦距。
直直地望着头顶那金丝楠木的藻井。
脸色苍白无一丝血色。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
赵致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是一片即将落地的雪花。
“恐怕,已时日无多了。”
苏长青放在膝盖上的手心微微颤斗。
他穿越而来,带着系统,算计天下,自诩心硬如铁。
但这几年来,赵致对他的信任,早已超出了君臣的界限。
这是一个不想当皇帝的好人,一个被困在龙椅上的艺术家,也是苏长青在这个世界上的朋友之一。
“陛下何出此言!”
苏长青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
“顾剑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再有三天……不,两天!捷报就会传来!”
“臣向您保证,定远舰赢了!黑龙会灭了!我们不仅守住了东海,还拿到了那座银山!”
苏长青走到赵致面前,单膝跪地,紧紧握住那双冰凉的手,试图传递过去一点温度。
“陛下万岁!您还要看着定远舰凯旋!臣不仅要让陛下踏上东瀛之土,还要让陛下看到,西域、北洋与南疆,将尽归大宁国土!”
“我们要造更大的船,要去更远的地方!您不是还要画那幅万国来朝图吗?!”
赵致听着这番豪言壮语,原本灰暗的眸子里,慢慢亮起了一点光。
那是回光返照的色彩。
他看着苏长青,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反手紧紧握住苏长青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爱卿啊,你总是这么会哄朕开心。”
“西域……北洋……南疆……”
赵致喃喃念着这几个词,眼中满是向往,随后又化作深深的遗撼。
“可惜,朕看不到了。”
“朕这一生,画过山水,画过花鸟,却唯独没能画出你口中那个盛世大宁的样子。”
他喘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
“苏长青。”
他不叫爱卿,也不叫摄政王,而是直呼其名。
“朕不万岁。”
“但朕相信,若有你在,大宁万岁。”
这句话,重若千钧。
苏长青的眼框红了。
他低下头,不想让赵致看到自己眼中的湿意。
“朕无心立太子,你也知道,宗室里那几个叔伯兄弟,一直在盯着这把椅子。”
赵致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那是圣旨。
但展开来看,上面盖着鲜红的玉玺,内容却是一片空白。
“若是朕现在走了,朝堂必乱。那些老臣会逼宫,藩王会造反,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国运,就会散了。”
赵致把那卷空白圣旨,郑重地放在苏长青的手心里。
“就劳烦苏爱卿为朕举荐一位治国新君,朕也好早立遗诏,免生夺嫡祸端。”
“这上面,朕已经盖好了印。”
“名字,你来写。”
“你想立谁,就立谁。”
“朕信不过别人,朕只信你。”
苏长青捧着那卷圣旨,感觉有千斤重。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等于把大宁的江山,把赵家的天下,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一个异姓权臣的手里。
只要苏长青愿意,他甚至可以在这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但他不会。
因为眼前这个人,是用命在托付他。
苏长青向这位一生只爱丹青不勤政务,却在国家大事上从不拖泥带水的年轻皇帝,双膝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是他成为摄政王后,第一次向这位仁德皇帝下跪。
“臣,领命。”
苏长青的声音沙哑。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大宁的旗帜,就永远不会倒。”
“好……好……”
赵致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爱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未时三刻了。”
“未时,顾剑白应该快到了吧?”
赵致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他的手在空中虚抓了几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朕好象听到了炮声。”
“是定远舰的炮声吗?”
苏长青强忍着心中的酸楚,握住他在空中乱抓的手。
“是,陛下。是定远舰。”
“他们回来了。带着满船的金银,带着黑龙会的降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