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腊月初十,辰时初刻,江宁府衙。
昨夜一场大雪,将整座城池妆点成一片银白。府衙前宽阔的广场上,积雪被清扫到两侧,露出青石铺就的地面。但寒气依旧逼人,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天色尚未大亮,府衙那对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闭着,门上的铜钉在晨曦中泛着冷光。门前两座石狮子披着雪,更添几分威严——或者说,狰狞。左侧那座狮子的底座上,还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周文礼撞死时留下的血迹,昨夜的大雪没能完全覆盖。
广场四周,气氛异常肃杀。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厢军士兵,持枪挎刀,面无表情。箭楼上,弓手的身影隐约可见。更远处的街巷口,都有差役把守,禁止闲人靠近。整个府衙区域,如同一座临战的堡垒。
郑贺年寅时三刻就起来了。他穿着知府的绯色官服,外罩黑貂大氅,坐在后堂暖阁里,面前摆着一碗燕窝粥,却无心下咽。他手里捏着一封昨夜收到的密信,是蔡京府上快马送来的,只有八个字:“雷霆手段,勿留后患。”
“勿留后患……”郑贺年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当然明白恩相的意思。腊月初十这场“请愿”,必须用最血腥的方式镇压下去,让江南士子从此不敢再有二心。至于会死多少人……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朝廷看到,他郑贺年有手段、有魄力,能镇住江南这块是非之地。
师爷李麻子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府尊,都安排妥了。府衙前埋伏了二百弓手,都是神臂弓,五十步内可透重甲。四周街巷还有三百厢军,一旦乱起,可迅速合围。另外,四门已经封闭,许进不许出。”
郑贺年点点头:“那些书生呢?有什么动静?”
“怪就怪在这里。”李麻子皱眉,“从昨夜到今晨,咱们派出去的眼线回报,原本蠢蠢欲动的那些书生,突然都消停了。方孝节的‘复社’据点人去楼空,张焕那伙人也不知所踪。就连太湖‘义社’在城里的几个联络点,也都撤了。”
“撤了?”郑贺年眯起眼睛,“他们怕了?”
“不像。”李麻子摇头,“若是怕了,该是各自躲藏。但他们是整体撤离,行动有序,明显是有人组织。而且……撤得很干净,连张纸片都没留下。”
郑贺年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等那些书生聚众请愿,就以“冲击官府、图谋不轨”为名,下令射杀。事后报上去,说是“平定暴乱”,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可如今……主角不来了,这戏还怎么唱?
“府尊,”李麻子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还按原计划吗?”
郑贺年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慌张地跑进来:“府尊!府尊!有人来了!”
“来了多少人?”郑贺年精神一振。
“就……就一个人。”
“一个人?”郑贺年和李麻子都愣住了。
“是、是个中年文士,穿着青色襕衫,佩着学事司的官印,说是……说是江宁府学事司提举陈砚秋,求见府尊。”
“陈砚秋?!”郑贺年霍然站起,燕窝粥打翻在地,“他敢来见我?”
李麻子也变了脸色:“府尊,此人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昨夜刘都头还在追捕他,他怎么……”
郑贺年很快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带了多少人?”
“就他一个。已经在府衙前跪下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郑贺年冷笑起来:“好,好得很。自己送上门来,省得我再费工夫抓。让他进来——不,让他在外面跪着。本府倒要看看,他玩什么花样。”
“府尊,”李麻子提醒,“他是学事司提举,虽然品级不如您,但毕竟是朝廷命官。让他在府衙前跪着,恐怕……”
“怕什么?”郑贺年一甩袖子,“一个通缉犯,本府没当场抓他,已经是给他体面了。走,出去看看。”
府衙前,陈砚秋果然跪在雪地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襕衫,外罩一件半旧的棉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跪得笔直,双手捧着一卷文书,高举过顶。在他身后十步外,围着一圈士兵,刀枪出鞘,如临大敌。
更多的百姓被拦在远处的街口,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虽然官府严禁聚集,但“学事司提举跪府衙”的消息还是像风一样传开了。不到一刻钟,四周的屋顶上、窗户后,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那是谁啊?怎么跪在那儿?”
“听说是学事司的陈提举,就是前些日子揭发科场舞弊的那个!”
“他犯了什么事?怎么被官兵围着?”
“不知道啊……看这架势,怕是凶多吉少。”
窃窃私语声在寒风中飘散。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身影。
辰时二刻,府衙大门轰然打开。郑贺年在李麻子和一众衙役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跪在下面的陈砚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陈砚秋,你可知罪?”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陈砚秋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珠。他的脸色冻得发青,但眼神清澈而坚定:“下官不知何罪之有,请府尊明示。”
“不知?”郑贺年厉声道,“你勾结匪类,煽动士子,图谋不轨!昨夜官兵追捕,你拒捕逃窜!如今还敢公然出现在府衙前,是视朝廷法度为无物吗?”
陈砚秋平静道:“下官从未勾结匪类,更未煽动士子。昨夜官兵追捕,实属误会。下官今日来,正是要向府尊澄清误会,并呈报要务。”
“要务?”郑贺年嗤笑,“你能有什么要务?莫不是又来编造什么科场舞弊的谎言,污蔑朝廷命官?”
陈砚秋将手中的文书举得更高:“此乃‘清流社’文宗沈括的亲笔供词,以及江南士子周文礼毕生搜集的科场舞弊证据。其中涉及江南三州十八县,牵扯官员二十七人,受贿金额逾十万贯。更有甚者,供词中明确指出,府尊您本人,曾三次收受‘清流社’贿赂,为其在科场上行方便之门。”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围观的百姓炸开了锅,士兵们面面相觑,连郑贺年身后的衙役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郑贺年脸色铁青,指着陈砚秋的手都在发抖:“胡言乱语!血口喷人!陈砚秋,你伪造文书,诬陷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是否为伪造,府尊一看便知。”陈砚秋不卑不亢,“沈括的供词上有他的亲笔签名和手印,周文礼的证据有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皆可查证。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文书绝无半点虚假。”
郑贺年气得浑身发抖,但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沈括被抓的事,他早就从“清流社”的渠道听说了,只是没想到陈砚秋真的拿到了供词,而且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公开!
他强压怒火,对左右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将此等狂徒拿下!文书没收!”
几个衙役应声上前,就要抓人。
“慢着!”陈砚秋忽然提高声音,那声音清朗有力,竟压过了风雪,“府尊不敢看这文书,是心中有鬼吗?”
衙役们迟疑了,回头看向郑贺年。
郑贺年咬牙切齿:“本府行事光明磊落,何惧你这伪造的文书?只是此等污秽之物,不配入本府之眼!”
陈砚秋笑了,那笑容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既然府尊不敢看,那下官就念给在场诸位听听——也让江宁城的百姓、江南的士子都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在伪造,是谁在诬陷!”
说着,他展开文书,大声念起来:“宣和元年三月,江宁府试,考生刘文彬,其父贿知府郑贺年白银二百两,得列甲等;寒生赵德昭,文章优等,反被黜落。同年八月,郑贺年收受‘清流社’江南分社纹银五百两,允诺在发解试中为其成员提等……”
“住口!!”郑贺年暴喝,额头青筋暴起,“弓箭手!给我射杀此獠!”
箭楼上的弓手愣住了。射杀一个朝廷命官?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李麻子急忙拉住郑贺年,低声道:“府尊!不可!这么多百姓看着,若当众射杀学事司提举,事情就闹大了!”
郑贺年这才清醒过来,但怒火已经烧红了眼睛。他死死盯着陈砚秋,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陈砚秋却仿佛没看见他的杀意,继续念着:“宣和二年,江宁县童试,县令王有德与郑贺年分赃,受贿共计八百贯,买卖名额十二人。有童生周文礼,文章被教谕评为甲等,反被黜落,其名额由绸缎商之子顶替……”
“够了!”郑贺年嘶声道,“陈砚秋,你以为拿这些胡编乱造的东西,就能扳倒本府?本府是蔡相门生,朝廷三品大员!你一个六品提举,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陈砚秋收起文书,重新跪好,朗声道:“下官不敢指手画脚,只是尽学事司提举之责,将江南科场实情上达。府尊若觉下官所言不实,大可当众驳斥,或者将文书呈交朝廷,请有司核查。但若想以权势压人,杀人灭口——”他环视四周的士兵和百姓,“只怕这悠悠众口,府尊堵不住;这朗朗青天,府尊也遮不住!”
这番话掷地有声,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压抑的喝彩声。虽然很快被士兵呵止,但那一瞬间的声浪,足以让郑贺年胆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落入了陈砚秋的圈套。陈砚秋根本就不是来“请愿”的,他是来当众揭发,是把这场本该是“士子暴乱”的戏码,变成了“清官揭黑”的壮举!
现在怎么办?当众杀他?那自己就成了残害忠良的酷吏,正好坐实了供词中的指控。放他走?那这些证据就会流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郑贺年第一次感到了进退两难。他死死盯着跪在雪地里的陈砚秋,忽然发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骨子里有种不要命的狠劲。
时间在僵持中一点点流逝。雪又下了起来,落在陈砚秋身上,也落在郑贺年身上。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虽然被士兵拦在远处,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郑贺年背上。
李麻子凑到郑贺年耳边,低声道:“府尊,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先把他押进大牢,慢慢审问。这些文书,咱们可以‘不慎’损毁……”
郑贺年眼中凶光一闪。这倒是个办法。只要把陈砚秋关进大牢,那些文书“意外”被毁,死无对证,事情就好办了。至于外间的议论……时间久了,自然就淡了。
他正要下令,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冲破士兵的阻拦,直冲到府衙前。马上的骑士滚鞍下马,高举一份文书:“八百里加急!汴京枢密院钧令!”
郑贺年心中一凛,连忙接过文书。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文书上盖着枢密院的大印,内容是:奉旨,着江宁知府郑贺年即刻进京述职,江宁府一应事务暂由通判赵明诚代理。另,学事司提举陈砚秋所奏江南科场舞弊一案,交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郑贺年需配合调查。
落款是:枢密使童贯,副使蔡攸。
“这……这不可能……”郑贺年手一抖,文书飘落在地。
李麻子捡起来一看,也傻眼了。蔡京的门生要被调查,而查案的命令居然来自童贯和蔡攸——这两人和蔡京向来不和,这是要借机发难啊!
陈砚秋也看到了文书的内容。他心中松了口气——墨娘子的信果然送到了汴京,赵明烛和李纲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他缓缓站起身——跪得太久,腿已经麻木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掸了掸身上的雪,走到郑贺年面前,平静道:“府尊,接旨吧。”
郑贺年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血丝:“是你……是你搞的鬼!”
陈砚秋没有否认:“下官只是尽臣子本分,将江南实情上达天听。至于朝廷如何处置,非下官所能左右。”
“好……好一个尽臣子本分……”郑贺年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陈砚秋,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扳倒我郑贺年,就能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做梦!这江南的浑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今天让我不好过,明天自然有人让你不好过!咱们……走着瞧!”
他猛地转身,对李麻子吼道:“回府!收拾行装!”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砚秋,一字一句道:“陈砚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汴京再见。”
说完,拂袖而去。
府衙大门再次关闭。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该退。围观的百姓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许多人涌上前来,想靠近陈砚秋,但被士兵拦住。
陈砚秋站在雪地里,望着郑贺年离去的方向,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的忧虑。
郑贺年说得对,扳倒一个知府容易,但要改变江南积弊已久的现状,难如登天。“清流社”还在,蔡京还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还在。今天他侥幸赢了一局,但接下来的斗争,只会更残酷。
他收起文书,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几步,一个老妇人忽然冲破士兵的阻拦,扑到他面前跪下,双手奉上一件东西。
“陈提举!陈提举为民做主,老身替死去的周先生,谢谢您了!”
陈砚秋低头一看,老妇人手中捧着的,是一本烧焦了一半的《论语》——那是周文礼的遗物,不知怎么到了她手里。
他接过那本残破的书,翻开一看,扉页上有周文礼工整的小楷:“读书何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字迹已经被血迹和焦痕模糊,但那份读书人的气节,却透过纸背,灼热烫手。
陈砚秋的眼睛湿润了。他扶起老妇人,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对着围观的百姓,深深一揖。
没有说什么,但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揖之中。
然后,他转身,踏着积雪,一步一步离开了府衙。身后,是欢呼的人群,是渐亮的天光,是终于熬过漫漫长夜、迎来曙光的江宁城。
但他知道,真正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远处的屋顶上,墨娘子放下千里镜,轻轻叹了口气。
“他赢了。”她对身边的方孝节说。
方孝节望着陈砚秋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敬佩:“是啊,他赢了。用一个人的命,赌赢了这场局。”
“可他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墨娘子忧心忡忡,“郑贺年进京,绝不会善罢甘休。蔡京、童贯、‘清流社’……这些人都会视他为眼中钉。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方孝节沉默片刻,忽然道:“墨娘子,我想好了。‘复社’不解散,但换个方式活动。我们不聚众,不闹事,就暗中搜集证据,联络同道,等待时机。陈提举说得对,活着,才能做成事。”
墨娘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终于明白了。”
雪停了。云层散开,冬日的阳光终于穿透阴霾,照在银装素裹的江宁城上。
陈砚秋走在回家的路上,怀里的《论语》贴着胸口,似乎还残留着周文礼的体温。
“周先生,”他轻声说,“您未走完的路,陈某替您走。您未完成的愿,江南千千万万的读书人,都会接着完成。”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孤单,却挺拔。如同寒风中不肯弯腰的修竹,如同雪地里傲然绽放的梅花。
腊月初十,原本该是流血的日子。
但因为一个人的勇气,变成了一个转折的日子。
但陈砚秋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而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证据,挺直脊梁,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