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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暗处的目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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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三年腊月十八,夜。

江宁城东三十里,白荡湖深处。

太湖的冬夜,寒风从水面上刮过,带着湿冷的腥气。湖心一座孤岛上,废弃的龙王庙在月光下如同蹲伏的巨兽。庙内,篝火熊熊,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阴冷和杀气。

七八个人围坐在火堆旁,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中明灭不定。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悍汉子,身穿黑色短打,腰挎雁翎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疤痕,让他本就凶狠的面相更添几分狰狞。他叫杜雄,太湖“义社”的三当家。

坐在杜雄对面的,是个五十出头、书生打扮的老者。老者穿着半旧的蓝色直裰,头戴方巾,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看上去像个乡塾先生。但他那双眼睛——细长,眼角下垂,看人时总眯着,像毒蛇在打量猎物——暴露了他绝非善类。他是“清流社”江南分社现任文宗,周焕。

“周先生,”杜雄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四溅,“腊月初十那场戏,唱得不错啊。郑贺年滚蛋了,赵明诚那个书呆子上台,陈砚秋成了江宁士子眼中的大英雄。你们‘清流社’这一手弃卒保车,玩得漂亮。”

周焕端起粗陶碗,抿了口酒,慢条斯理道:“杜当家此言差矣。郑贺年不是‘卒’,是‘车’。只是这辆车跑得太快,险些把棋盘撞翻了,不得不换掉。至于陈砚秋”他冷笑,“跳梁小丑罢了,且让他得意几日。”

“得意几日?”杜雄身后一个络腮胡汉子忍不住开口,“周先生,那陈砚秋手里可有沈括的供词!沈括那老东西在你们社里待了三十年,知道多少内幕?要是那些供词真送到汴京三司会审,你们‘清流社’在江南的根基,怕是要动摇吧?”

周焕眼中寒光一闪,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沈括的供词?呵呵,且不说那老东西贪生怕死,未必敢全说。就算他说了,又能怎样?‘清流社’在江南经营百年,树大根深。几个书生、几份供词,就想撼动?痴人说梦。”

他放下酒碗,环视众人:“诸位,咱们今日聚在这里,不是来讨论陈砚秋的。而是要说一件大事——北边,要变天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金国已经彻底灭了辽国。”周焕压低声音,“天祚帝被俘,辽国宗室尽数北迁。现在金国的铁骑,正囤聚在燕云十六州边境,随时可能南下。朝廷那边,童贯、蔡攸主张‘联金灭辽’的那帮人,现在已经慌了神。”

杜雄眯起眼睛:“这与我们何干?”

“关系大了。”周焕身体前倾,火光在他眼中跳动,“金人若南下,朝廷必然调兵北上。江南这些驻军,十有八九要被抽走。到时候,江南空虚,正是我们大展拳脚的好时机。”

庙内一片寂静,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杜雄才缓缓道:“周先生的意思是趁乱起事?”

“不是‘起事’,是‘拨乱反正’。”周焕纠正道,“朝廷腐败,奸臣当道,江南百姓苦不堪言。我等仁人志士,正当顺应天意民心,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

“说得好听。”杜雄身后另一个汉子嗤笑,“不就是想趁乱抢地盘、捞好处吗?周先生,你们‘清流社’在官场、科场捞得还不够?现在连江湖上的事也要插手?”

周焕面不改色:“此言差矣。江湖、庙堂,本是一体。江南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我们不取,自有别人取。与其让那些真正的草莽匪类祸乱江南,不如由我们这些读过圣贤书的人来治理。至少,我们懂规矩,知道分寸。”

杜雄盯着周焕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周先生果然是个明白人。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事成之后,怎么分?”

周焕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在火堆旁铺开。那是江南东路和两浙路的详细舆图,上面用朱笔标记了各州府的要隘、粮仓、银库。

“太湖沿岸七州二十四县,归杜当家。”周焕指着地图,“钱粮、船只、人马,都由‘义社’节制。我们‘清流社’只要三样:第一,各州府的官仓账册、鱼鳞图册;第二,科举、学校的控制权;第三”他顿了顿,“江南士林的舆论导向。”

杜雄的呼吸粗重起来。太湖七州二十四县,那是何等庞大的地盘!虽然周焕要的那三样东西也很重要,但对江湖人来说,实打实的地盘和钱粮,才是根本。

“周先生此话当真?”

“白纸黑字,可以立约。”周焕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只要杜当家点头,今夜就可以签字画押。待时机一到,咱们里应外合——‘清流社’在官府内部策应,‘义社’在外起兵。江南富庶之地,唾手可得。”

杜雄接过文书,仔细看了半晌,忽然问:“那陈砚秋呢?此人现在声望正隆,若他到时候站出来号召士子百姓抵抗,怕是个麻烦。”

周焕眼中闪过一丝杀机:“此人活不到那时候。”

“哦?”杜雄挑眉,“周先生有办法?”

“办法多的是。”周焕慢悠悠道,“腊月初十他逃过一劫,那是郑贺年蠢。现在郑贺年走了,赵明诚软弱,正是下手的好时机。下毒、刺杀、制造意外随便哪种,都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陈砚秋刚安抚了士子,若突然暴毙,反而会激化矛盾。等过了年,等局势稳定些,再动手不迟。眼下”他看向杜雄,“杜当家要做的,是加紧准备。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打造船只。金人南下之日,就是咱们起事之时。”

杜雄深吸一口气,抓起笔,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下手印。

“好!就依周先生所言!”

两人举碗相碰,酒液溅出,落入火堆,腾起一团青烟。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谁?!”杜雄霍然起身,雁翎刀已然出鞘。

庙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水浪声。

一个“义社”的探子从阴影中钻出,低声道:“三当家,是只水獭,蹿到岸上找食,踩断了树枝。”

杜雄这才收刀回鞘,但眼中疑虑未消:“周先生,这地方安全吗?”

“放心。”周焕淡然道,“这座岛四面环水,只有一条隐秘的水路可通。我的人在入口处守着,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也是一凛。刚才那声响,真的只是水獭吗?

庙外十丈外的芦苇丛中,一个人影紧贴地面,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穿着黑色的水靠,脸上涂着泥巴,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正是刘三——墨娘子手下的得力干将。

他已经在岛上潜伏了两天两夜。靠着过硬的水性和伪装技巧,他避开了“义社”布置在湖面的所有明哨暗桩,悄悄摸上了岛。刚才那一脚踩空,差点暴露,幸好及时模仿水獭的叫声,又弄出些动静,才蒙混过去。

庙内的对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此刻心中惊涛骇浪。

“清流社”要和太湖“义社”联手作乱!还要趁金人南下、江南空虚之时起事!更要谋害陈提举!

必须立刻把消息送出去!

刘三屏住呼吸,像蜥蜴一样在芦苇丛中缓缓后退,一寸一寸,生怕再弄出半点声响。退到水边,他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嘴里含着一根空心的芦苇杆,整个人没入水下,只留芦管露出水面呼吸。

水下冰冷刺骨,但他顾不上了。他朝着来时的方向潜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陈提举有危险!江南要出大事!

同一时间,江宁城,学事司后院。

陈砚秋还没睡。他坐在书案前,就着油灯,正在审阅各州县报上来的岁考卷子。腊月初十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但学事司的日常工作还要继续。再过几天就是小年,之后是春闱,科举这条线上的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门轻轻敲响。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陈安,是陈砚秋从老家带来的书童,如今在学事司当个贴写吏员。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面上还卧了个鸡蛋。

“老爷,您都熬了两个时辰了,吃点东西吧。”

陈砚秋这才觉得饿了,接过碗,热气扑面而来。他边吃边问:“今天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陈安压低声音:“还真有。下午的时候,府衙那边传出消息,说王守仁王教授告病,闭门不出。但他府上,今天进出了好几拨人,都是各州县学官、书院山长。他们待了快一个时辰才走,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砚秋筷子顿了顿。王守仁是郑贺年的铁杆,他闭门不出,却在家里召集心腹,显然是在密谋什么。

“还有,”陈安继续说,“城东米行的赵掌柜悄悄递话过来,说这两天市面上粮食价格涨得厉害。原本一石米八百文,现在涨到了一贯二百文,而且还有价无市。他打听过了,是几个大粮商联手囤货,说是‘北边战事吃紧,要提前备货’。”

“战事吃紧?”陈砚秋眉头紧锁。北边的战报他也听说了,金国灭辽,边境紧张,但朝廷尚未正式征调江南粮草,这些粮商怎么就提前行动了?除非他们得到了内部消息。

“还有一件事。”陈安声音更低了,“傍晚时,苏府派人送信来,说是小姐请您明日过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陈砚秋心中一动。苏若兰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若非真有急事,不会在这个敏感时候请他过府。

“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

陈安退下后,陈砚秋却再也无心吃面。他推开碗,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色深沉,寒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晃不定。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还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赵明诚虽然软弱,但在维持治安上还算尽力,江宁城的宵禁比郑贺年在时执行得更严格。

但陈砚秋知道,这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王守仁那些人在密谋什么?粮商为何突然囤粮?苏若兰又得到了什么消息?

还有沈括那边。陆深昨日传来密信,说沈括的伤势已经稳定,但情绪很不稳定,时而后悔交代太多,时而又想补充新的罪证。这个老书生在生死边缘徘徊,心态已经扭曲了。

“老爷。”陈安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刚收到的,墨娘子的急信。”

陈砚秋连忙接过,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太湖有变,‘清流社’周焕与‘义社’杜雄密会,意图趁乱起事。另,闻周焕有加害君之意,务必小心。详情待刘三归报。”

太湖起事加害

陈砚秋的手微微发抖。他早就知道“清流社”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他们竟敢勾结江湖势力,图谋作乱!更没想到,对方已经动了杀心!

他将信纸凑到灯上烧掉,灰烬落在砚台里,黑乎乎的一团。

“陈安。”

“在。”

“你现在立刻去陆深那里,告诉他两件事:第一,加强沈括的护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第二,让他挑十个最精干的人,暗中保护苏府,尤其是小姐和少爷的安全。”

陈安脸色发白:“老爷,出什么事了?”

“别多问,快去。”

陈安不敢再问,匆匆离去。

陈砚秋独自站在屋里,只觉得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他忽然想起腊月初十那天,郑贺年临走时说的那句话:“陈砚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汴京再见。”

当时他只当是败犬的哀鸣,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威胁,而是提醒。

郑贺年背后是蔡京,蔡京背后是整个腐朽的官僚体系。而他陈砚秋,一个寒门出身的六品提举,想要凭一己之力撼动这个体系,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在汴京揭发科场舞弊开始,从他在江南查办书院案开始,从他接过周文礼那叠血泪证据开始,他就已经站在了这些人的对立面。现在想退,也退不了了。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陈砚秋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他要给汴京写信,给李纲,给赵明烛,给所有还能信任的人。他要将江南的真实情况,将“清流社”的阴谋,将太湖的异动,全部报上去。

哪怕这些信石沉大海,哪怕无人理会,他也要写。这是他身为臣子、身为读书人,最后的责任。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

“臣陈砚秋谨奏:江南危矣”

刚写了几个字,他忽然停下,侧耳倾听。

屋顶上,有极其轻微的瓦片滑动声。

不是猫,猫的脚步没这么重。也不是风,风不会只吹动一片瓦。

有人!

陈砚秋不动声色,继续写字,但左手已经悄悄摸向书案下的暗格——那里有一把短剑,是陆深留给他的防身之物。

瓦片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更近了,就在头顶。

陈砚秋忽然吹灭了油灯。

屋内瞬间陷入黑暗。几乎同时,屋顶“咔嚓”一声裂开一个洞,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蹿下,手中寒光直刺陈砚秋的后心!

陈砚秋早有准备,就地一滚,短剑出鞘,格开致命一击。金属碰撞,火星四溅。

刺客一击不中,立刻变招,刀光如网,笼罩陈砚秋周身要害。此人武功极高,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陈砚秋虽也练过些拳脚,但哪里是这种专业杀手的对手?不过三五招,就被逼到墙角,左臂被划了一道,鲜血直流。

“来人!有刺客!”他大喊。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陈安带着学事司的差役赶来了。但刺客毫不慌乱,反而冷笑一声,刀势更急。

眼看就要命丧刀下,忽然,窗外射进一支弩箭,正中刺客右肩。刺客闷哼一声,刀势一滞。

紧接着,窗户被撞开,一个黑衣人跃进屋内,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取刺客咽喉。刺客勉强挡开,但已失了先机,被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

“走!”黑衣人低喝一声,是女声。

陈砚秋一愣,这声音是墨娘子?!

刺客见势不妙,虚晃一招,纵身从屋顶破洞窜出。黑衣人想要追击,但外面已经传来官兵的呼喝声和脚步声——巡逻的厢军被惊动了。

“你怎么样?”墨娘子转身问陈砚秋,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皮肉伤,不碍事。”陈砚秋捂着伤口,“你怎么来了?”

“刘三回来了,带回了重要消息。我担心你这边出事,就过来看看,果然”墨娘子顿了顿,“此地不宜久留,官兵马上就到。你跟我走。”

“不行。”陈砚秋摇头,“我一走,就成了畏罪潜逃。刺客的事,正好可以大做文章。”

墨娘子想了想,点头:“有理。那你就说是有人行刺,但没看清面目。我留两个人暗中保护你。”

说完,她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几乎同时,门被撞开,陈安带着差役冲进来,后面还跟着一队厢军。

“老爷!您没事吧?”陈安看到陈砚秋流血,吓得脸都白了。

陈砚秋摆摆手:“皮肉伤。有刺客行刺,没得手,跑了。”

带队的军官是个都头,仔细检查了屋顶的破洞和打斗痕迹,脸色凝重:“陈提举,可知是什么人?”

“不知道,蒙着面。”陈砚秋道,“不过腊月初十我刚揭发了科场舞弊,腊月十八就有刺客上门,这时间,未免太巧了些。”

都头眼神一凛,明白了陈砚秋的意思。这是有人在报复,在灭口。

“陈提举放心,此事下官一定彻查!”都头拱手,“从今夜起,下官派一队弟兄日夜守卫学事司,绝不让宵小再有机可乘!”

陈砚秋道了谢,让人处理伤口。等所有人都退下,屋里只剩他一个人时,他才缓缓坐下,看着地上的血迹和打斗的痕迹,心中一片冰凉。

墨娘子的提醒没错,那些人真的动手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他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太湖方向,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见。

但陈砚秋知道,在那里,在更深的黑暗里,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盯着江宁,盯着整个江南。

而他,已经被迫站到了舞台中央,聚光灯下。

无处可躲,无路可退。

只能迎着那些目光,迎着那些刀剑,一步一步,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因为在他身后,是周文礼未寒的尸骨,是千万寒门士子的期望,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点对公道的念想。

他不能退。

夜更深了。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也卷起了这座城池深藏的杀机。

腊月十八的刺杀,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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