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四明山脚下的漆园里,已经有人影晃动。裘日新将最后一块干饼塞进怀里,紧了紧腰间的草绳,拿起那把用了三年的漆刀。刀刃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光,映着他粗糙黝黑的脸。
“日新哥,”一个少年凑过来,压低声音,“都准备好了。十八个人,都在后山坳里等着。”
裘日新点点头,没说话,只拍了拍少年的肩。他今年三十二岁,在漆园做了十五年佣工,从学徒做到工头,却连娶媳妇的钱都没攒下。去年冬天,老娘病重,他去求东家预支工钱,被管家一脚踹出来,说“穷鬼也配请大夫”。三天后,老娘咽了气。
他忘不了那天,雪下得很大,他抱着老娘冰冷的尸身,坐在破屋门槛上,从天黑坐到天亮。后来是漆园的兄弟凑钱,买了口薄棺,草草葬了。
从那天起,他心里就烧着一团火。
“走。”裘日新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十八个人,都是漆园的佣工,或者附近活不下去的农户。他们手里拿着漆刀、柴刀、锄头,还有几把自制的竹弓。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寒冷的清晨凝成白雾。
山路难行,积雪未化,众人深一脚浅一脚,沉默地走着。裘日新走在最前面,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夜的画面——
县衙的胥吏闯进他家,说助饷摊到他头上三贯钱。他拿不出,胥吏就砸了灶台,抢走了家里唯一的一床棉被。那是老娘生前盖的,虽然破旧,却还留着母亲的味道。
“三天之内交不上,就抓你去修河堤!”胥吏啐了一口,扬长而去。
裘日新站在满地狼藉的屋里,看着那床被抢走的棉被,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很苦。
既然活不下去,那就谁都别活了。
“日新哥,”少年又凑过来,声音发颤,“咱们……咱们真要去打县衙?”
“怕了?”裘日新没回头。
“不、不怕。”少年挺起胸膛,“我爹也被抓去修河堤了,我娘昨晚上吊了。我……我没什么好怕的。”
裘日新脚步一顿,转头看了少年一眼。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经像淬过火的刀。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到了县城外。城墙不高,年久失修,有几处塌陷,用木头胡乱支着。城门还没开,两个守门的厢军抱着长枪,靠在墙根打盹。
“按计划。”裘日新低声道。
十八个人分成三队。一队去东门,一队去西门,他亲自带六个人,走城墙塌陷处。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掩盖了脚步声。裘日新爬到塌陷处,木头吱呀作响,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没动静,这才翻身进去。
县城里静悄悄的,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空荡的街巷里回响。
“五更天,小心火烛——”
更夫看见裘日新几人,愣了一下:“你们……”
话音未落,一个漆工从后面捂住他的嘴,低声道:“老人家,对不住,我们不想伤你。你回家去,今天别出来。”
更夫是个老头子,吓得直哆嗦,连连点头。
裘日新示意放开他,老头子踉踉跄跄跑了。
“去县衙。”
县衙在城中心,门还没开。裘日新让两人守在门口,自己带人绕到后墙。墙不高,他踩着一个兄弟的肩膀,翻了过去。
后院里,几个衙役正在洗漱,看见突然闯进来的人,都愣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班头厉声喝问。
裘日新没说话,举起漆刀,一刀劈在院中的石桌上。石屑飞溅,刀口崩了个豁,他却纹丝不动。
“叫县令出来。”他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衙役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去拿兵器。但已经晚了,另外两队人也从前后门冲了进来,十八个人,将十几个衙役围在中间。
“反了!你们反了!”班头又惊又怒。
“是反了。”裘日新盯着他,“被你们逼反的。”
就在这时,县令穿着睡衣,披着外袍,慌慌张张跑出来:“何人在此喧哗?!啊——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读书人。此刻吓得脸色发白,腿都在抖。
裘日新走到他面前,漆刀抵在他胸口:“县令大人,认得我吗?”
县令哪认得他?一个漆园佣工,在他眼里跟蝼蚁差不多。
“好、好汉饶命……”县令声音发颤,“要钱?要粮?本官给、都给……”
“我不要钱,也不要粮。”裘日新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下令,放了所有抓去修河堤的人。开了粮仓,把粮食分给缴不起助饷的百姓。还有——革了那些逼死人命的胥吏的职,依法严惩。”
县令愣住了:“这、这怎么行?助饷是朝廷旨意,粮仓是官仓,岂能……”
漆刀往前递了半分,刺破衣袍,渗出血来。
“行不行?”裘日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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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惨叫一声:“行!行!都听好汉的!”
“写手令。”裘日新示意旁边的少年拿来纸笔。
县令哆哆嗦嗦写了几道手令,盖上印。裘日新拿过来看了看,交给一个识字的漆工:“带几个人,去大牢放人,开粮仓。记住,只分给穷苦百姓,谁敢多拿,砍手。”
“是!”
几个漆工拿着手令去了。
裘日新又看向那些衙役:“你们,把兵器放下,蹲到墙角去。”
衙役们面面相觑,班头还想反抗,被一个漆工一锄头砸在腿上,惨叫倒地。其他人见状,纷纷扔了兵器,蹲到墙角。
天亮了。
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县衙的青砖地上。百姓们被外面的动静惊动,小心翼翼打开门,探出头来。
他们看见,县衙大门敞开,一群穿着破烂的汉子站在门口。地上跪着县令和胥吏,像待宰的羔羊。
“乡亲们!”裘日新站在台阶上,声音洪亮,“我们不是土匪,不是强盗!我们是漆园的佣工,是种田的农户,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街上的百姓越聚越多,却没人敢靠近。
“朝廷加征助饷,你们缴得起吗?”裘日新指着跪在地上的县令,“他们缴得起吗?他们家里有田有产,却把负担全摊到咱们头上!缴不起,就抓人去修河堤,就抢东西,就逼死人命!我娘死了,他娘也死了——”他指向那个少年,“还有很多人,死了,或者快要死了!”
人群中传来啜泣声。
“咱们辛辛苦苦干活,种出的粮食,织出的布,都交给他们了。可他们给咱们什么?是加不完的税,是服不完的役,是一条条人命!”裘日新举起漆刀,“今天,我裘日新反了!我不为当皇帝,不为当官,就为讨一条活路!愿意跟我干的,站出来!不愿意的,回家去,我不勉强!”
静了片刻。
一个老农颤巍巍走出来:“我……我跟你们干。我儿子被抓去修河堤,半个月了,音信全无……”
“我也干!”一个妇人哭道,“我男人被逼上吊了,就为了一贯钱……”
“干!反正也是死!”
“反了!反了!”
人群沸腾起来。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像火山一样爆发。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有农民,有工匠,有小贩,甚至有几个落魄书生。
裘日新让人打开县衙库房,里面不仅有粮食,还有兵器——几十把刀,十几张弓,几副破旧的皮甲。虽然不多,但足够武装一支队伍了。
“把粮食分了,兵器发下去。”他下令,“记住,咱们只杀贪官污吏,不伤百姓。谁要是抢百姓的东西,跟那些狗官一样处置!”
“是!”
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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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消息传到江宁。
陈砚秋正在学事司后院,听陈安汇报昨夜打点大牢的情况。忽然,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陈、陈提举!不好了!浙东……浙东反了!”
“什么?!”陈砚秋猛地站起身。
衙役喘着粗气:“刚接到八百里加急,台州漆园佣工裘日新,聚众攻破县城,杀了县令,开仓放粮,还……还打出了旗号!”
“什么旗号?”
“诛朱勔,抗苛捐!”
陈砚秋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站稳。
怕什么来什么。郑居中强征助饷,果然逼出了民变。裘日新……这个名字他听过。去年台州漆工闹事,要求涨工钱,就是这个裘日新带的头。后来被官府压下去了,没想到……
“反了多少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说是有几百人,还在增加。”衙役道,“台州邻近的明州、温州也有响应,好多活不下去的百姓都往那边去。浙东安抚使已经调兵去剿,但……但据说那些反贼得了县衙的兵器,不好打。”
陈砚秋挥挥手,让衙役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和陈安。
“老爷,”陈安声音发颤,“这……这可怎么办?”
陈砚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像江南百姓的眼泪,无声无息,却绵延不绝。
“郑居中知道了吗?”他问。
“应该知道了。府衙那边乱成一团,王知府急得团团转,郑居中却……却还在别院准备明天的诗会。”
陈砚秋冷笑。
是啊,郑居中怎么会急?浙东乱了,正中某些人下怀。“清流社”激进派,太湖那些船,等的就是这一刻。民变一起,江南动荡,他们才好浑水摸鱼。
“墨娘子那边有消息吗?”他又问。
“有。”陈安低声道,“墨娘子说,太湖那边动静更大了。昨天夜里,又来了两艘船,还是重载。洞庭西山的码头灯火通明,搬了一夜的货。她怀疑……腊月廿八的交接,可能提前。”
提前?
陈砚秋心头一紧。若军械交接提前,就意味着他的计划全被打乱了。腊月廿八,他本打算趁诗会之机,暗中去沉剑湾,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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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陈安继续道,“方孝节那边也出事了。昨天夜里,他家老宅失火,虽然扑灭了,但他母亲受了惊吓,病倒了。郑居中派人‘慰问’,实际上是把方家人都看起来了。方孝节现在……怕是不得不去明天的诗会了。”
步步紧逼。
郑居中这是要把所有可能反对他的人,都逼到绝路上。
“老爷,”陈安眼圈红了,“小公子在牢里……昨夜里发了高烧,狱卒虽然给了药,但效果不大。小人偷偷去看了一眼,小公子烧得说胡话,一直喊‘爹’……”
陈砚秋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儿子在牢里病重,浙东民变爆发,太湖军械交接可能提前,方孝节被胁迫,郑居中虎视眈眈……
千头万绪,如乱麻缠身。
而他,孤立无援。
“陈安,”他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你怕死吗?”
陈安一愣:“小人……不怕。”
“好。”陈砚秋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写信,“我要你做三件事。第一,把这封信送去给墨娘子,告诉她,计划不变,腊月廿八子时,沉剑湾见。”
“可是军械可能提前……”
“提前也得去。”陈砚秋笔走龙蛇,“第二,你去苏家,告诉夫人,让她带着珂儿——如果我能救出珂儿的话——立刻离开江宁,去镇江,等我消息。若腊月廿九我还活着,会去镇江找她们。若我死了……让她改嫁,好好活着。”
陈安扑通跪下:“老爷!”
“第三,”陈砚秋没看他,继续写,“去城隍庙,把那些锁着的百姓……放了。趁现在府衙注意力在浙东,趁乱放人。能救几个是几个。”
“那您呢?”
“我?”陈砚秋写完信,吹干墨迹,折好,“我去府衙,见郑居中。”
“不行!”陈安抱住他的腿,“郑居中正等着您去!您一去,就是送死!”
“我不去,珂儿会死,那些百姓会死,江南会乱。”陈砚秋扶起他,声音平静,“有些路,总得有人走。陈安,你跟了我八年,该知道我的脾气。”
陈安泪流满面,说不出话。
陈砚秋拍拍他的肩,将信递给他:“去吧。记住,腊月廿八子时,沉剑湾。若我到了,一切按计划。若我没到……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穿上官服,系好披风,推门而出。
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他却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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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后堂。
郑居中确实在准备诗会。厅里摆满了梅花,都是从江宁各处搜罗来的名品。红梅、白梅、绿梅,争奇斗艳,暗香浮动。几个乐工正在调试琴瑟,歌女在旁练习唱词。
“大人,”一个亲信匆匆进来,低声道,“浙东乱了。”
郑居中正在赏一盆“骨里红”,闻言头也没抬:“知道了。”
“台州裘日新,聚众数千,连破三县,势头很猛。浙东安抚使请求调兵……”
“调什么兵?”郑居中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笑,“让他自己想办法。朝廷的兵,是留着北伐的,哪能浪费在几个泥腿子身上?”
亲信愣了:“可是……”
“没什么可是。”郑居中打断他,“告诉浙东那边,剿匪可以,但别动用朝廷正规军。让地方团练、乡勇去。死几个人,不打紧。”
“是。”亲信迟疑道,“还有一事……陈砚秋来了,在门外求见。”
郑居中眼睛一亮:“哦?他终于撑不住了?让他进来。”
陈砚秋走进后堂时,满屋梅香扑鼻。他看着那些精心摆放的梅花,看着那些锦衣华服的乐工歌女,忽然觉得很讽刺。
外面百姓在饿死,在冻死,在造反。
这里却在赏梅,在作诗,在歌舞升平。
“陈提举,”郑居中笑道,“稀客啊。怎么,想通了?”
陈砚秋拱手:“下官来,是为两件事。”
“说。”
“第一,请郑大人放了我儿子陈珂。他今年十岁,高烧不退,若再关在牢里,恐有性命之忧。”陈砚秋声音平静,“第二,请郑大人暂停催缴助饷,开仓赈济,安抚民心。浙东民变已起,若江宁再乱,江南十三州,恐非朝廷所有。”
郑居中听了,哈哈大笑。
“陈提举啊陈提举,你还是这么天真。”他走到陈砚秋面前,“放了你儿子?可以啊。苏家的五万贯助饷,腊月廿八之前到账。你出席明天的诗会,为我作一篇《赏梅赋》,要文采斐然,要颂扬朝廷德政。这两件事办到,我立刻放人。”
“那助饷之事……”
“助饷是朝廷旨意,岂能说停就停?”郑居中冷笑,“至于浙东民变,不过几个刁民闹事,翻不起大浪。陈提举,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陈砚秋看着他,忽然问:“郑大人,你知道裘日新为什么反吗?”
郑居中挑眉:“为什么?”
“因为他娘病重,他缴不起助饷,求不到药,眼睁睁看着老娘死。”陈砚秋一字一句道,“郑大人,你也有母亲。若你母亲病重,却因缴不起税而得不到医治,你会怎么想?”
郑居中脸色一沉:“放肆!”
“下官不敢放肆。”陈砚秋不退反进,“下官只是提醒郑大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裘日新反,明日可能就有李日新、张日新。江南百姓千千万,你杀得完吗?”
“杀不完,也要杀!”郑居中怒道,“陈砚秋,本官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腊月廿八之前,若苏家的钱不到,你儿子就等着死在大牢里吧!”
陈砚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悲凉,笑得讽刺。
“好。”他点头,“下官明白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站住!”郑居中喝问,“你去哪?”
陈砚秋回头,看了他一眼:“下官去写《赏梅赋》。郑大人要文采斐然,要颂扬德政,下官……一定写出来。”
他走了,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郑居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来人,”他招来亲信,“盯紧陈砚秋。还有,大牢那边加派人手,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接近陈珂。”
“是。”
亲信退下后,郑居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雪。
浙东乱了,陈砚秋屈服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他摇摇头,把这不安压下去。
腊月廿八,诗会一过,江南就是他的天下。
至于那些泥腿子,那些反贼,那些不识时务的蠢货……
统统都要死。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而在百里之外的太湖上,一艘小船正破浪而行。船头,墨娘子迎风而立,手中握着一枚铜钱——正是陈砚秋给她的那枚千眼钱。
她望着沉剑湾方向,目光冰冷。
腊月廿八,子时。
那将是一个流血的夜晚。
江南的命运,将在此一举。
是生是死,是存是亡。
都在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