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初夏,空气里混杂着利马特河的水汽、新劈木材的树脂香,以及人群聚居处永远无法消散的淡淡霉味。格里高利主教站在大教堂工地的木质观礼台上,这平台搭建得仓促,脚下的木板在他轻微挪动身体时便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身披的络——那就是杨家庄园出产的葡萄酒。
不知那些赛里斯人用了什么神奇的种植和酿造方法,他们出产的葡萄酒,风味与他品尝过的所有莱茵、勃艮第乃至意大利的葡萄酒都截然不同。色泽更为深沉,如同融化的琥珀;口感更加醇厚圆润,少了些许粗粝的酸涩,多了一种他无法具体描述的、层次丰富的果香与甘甜。他甚至听手下负责采购的教士隐约提过,杨家庄园似乎培育着一种与众不同的葡萄藤,结出的果实更饱满、更甜美,颜色也更深沉,像是浓缩了更多阳光。但他从未见过鲜果,在这个时代,长途运输新鲜水果几乎是天方夜谭,他只能通过这杯中物,来间接品味那遥远山谷的风土与那种迥异于常的、近乎魔法的技艺。
更重要的是,这种独特的、品质稳定的葡萄酒,目前几乎只有他格里高利手下的人能够通过老乔治这条线稳定获取,在苏黎世乃至巴塞尔、康斯坦茨等地的贵族和富商圈子里都大受欢迎,成为了他结交权贵、笼络人心、以及充实自己私人金库(这对他打通罗马的关节至关重要)的又一大利器。这酒,本身就是一种软性的权力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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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这种默契?去动他们的奶酪?”格里高利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这冷笑既是对那个愚蠢下属的,也是对自己此刻无奈处境的自嘲。“现在还不是时候绝对不行。至少在红衣主教的红袍加身之前,在我在罗马拥有了稳固的立足点之前,绝不能节外生枝,去触碰这个我看不透、也打不过的马蜂窝。”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只造型简朴却质地细腻的银杯,里面盛着的正是来自杨家庄园的琥珀色酒液。他缓缓晃动着酒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粘稠的痕迹,然后凑到唇边,一饮而尽。那甘醇而独特的滋味瞬间充盈口腔,顺着喉咙滑下,暂时抚平了他内心因野心和焦虑带来的灼烧感。他需要杨家庄园的财富和技术,来支撑他攀登权力高峰的梦想。他们的精铁可以变成武器和金币,他们的瓷器可以变成礼物和人情,他们的葡萄酒可以变成纽带和润滑剂。所有这些,最终都会转化为苏黎世大教堂的一块块巨石,转化为他通往罗马路途上的一盏盏明灯。
至于信仰的纯粹和地域的绝对控制或许,可以等他将来在罗马站稳脚跟,拥有了更大的权柄和更多的资源之后,再慢慢回头图之。眼下,忍耐与合作,是唯一的,也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将空酒杯重重顿在坚实的橡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透苏黎世层层叠叠的屋顶和远方连绵的群山,看到那座遥远的、决定他命运与野心的永恒之城——罗马。那里的天空,是否也如利马特河畔一般湛蓝?那里的风,又吹拂着怎样一种权力与阴谋的气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到那里。而脚下这座尚未完工的石头教堂,和远方那个神秘的东方庄园,都只是他通往那座永恒之城的,一段崎岖而不得不谨慎前行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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