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庄的春天在卡洛曼眼中,本应是实践所学、大展拳脚的画卷。他怀揣着从“盛京”带来的、近乎神奇的农事知识,坚信只要将这些方法施于这片土地,秋日必将回报以惊人的丰硕。然而,他很快发现,将知识转化为田间的现实,中间横亘着一道他此前从未认真思量过的厚重屏障——人。
起初的一切似乎很顺利。作为这片土地的临时主人,伯爵的次子,他的命令理应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他召集庄头老纪尧姆和几位管事的农夫,清晰地下达了第一道指令:在溪流下游指定的低洼处,建立集中的堆肥区,所有农户须将日常的粪肥、杂草、厨余垃圾运至此处,按照他描述的方法分层堆积,定期翻动,不得再随意抛洒或闲置。
老纪尧姆躬身应诺,其他几人也唯唯称是。卡洛曼颇为满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肥沃的堆肥在田野间铺开的景象。
几天后,他兴致勃勃地去查看。指定的低洼处,确实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胡乱堆起的粪草堆,规模却小得可怜,远远达不到全庄园百多户人应有的产出量,而且显然没有经过任何分层或处理,只是敷衍地聚拢在一处。他沿着溪流走了一段,依然能在一些田边屋后,看到新鲜的、未被运走的粪便痕迹。
他蹙起眉头,找来老纪尧姆询问。老庄头一脸为难,搓着粗糙的手:“大人,大伙儿……大伙儿觉得把肥运到那么远,费时费力。而且,各家习惯留着点肥在自家菜园边上,用着方便……我已经催促过了,可……”
卡洛曼压住不悦,强调了此事的重要性,并要求加强督促。老纪尧姆连连点头。
又过了些日子,堆肥区规模依旧增长缓慢。他亲自去几户农家询问,那些农奴或佃农见到他,无不露出惶恐敬畏的神色,低头哈腰,满口答应“马上办”、“这就去”。可等他转身离开,从远处回望,那些人往往又恢复了原先的节奏,慢吞吞地干着别的活计,似乎将运肥的事抛在了脑后。
播种时节临近,卡洛曼根据节气表和观察,确定了一个他认为最适宜的播种窗口。他下令,各户须在三天内,完成主要田块的春播,且播种深度需大致均匀,不能过深或过浅。为此,他甚至让铁匠铺仿照记忆,赶制了几把带有简易深度标记的木制播种尺(虽然简陋),分发下去。
命令下达了,工具也发了。到了他巡视的日子,田地里确实有许多人在劳作。但仔细看去,问题重重:有些人虽然拿着那播种尺,却只是随意比划两下,下种时依旧凭感觉,深浅不一;有些田块播种得稀稀拉拉,明显省下了种子(或许是想私藏);更有人在他视线所及之处认真操作,一旦他目光移开,便又恢复了散漫的节奏。至于三日内完成的要求,直到第五天,仍有不少田块刚刚开始。
一次,他发现一户农奴的犁坏了,只是用草绳胡乱捆扎,效率极低,便指示其去庄园的铁匠铺修理或更换部件。那农奴诺诺答应。几天后他再经过,发现那犁依然带着那敷衍的草绳,在田里艰难地行进。询问之下,农奴嗫嚅道:“去铁匠铺……佩罗师傅说活多,要等……要等好些天。”卡洛曼去找铁匠佩罗,佩罗则是一脸苦相:“大人,最近要修的农具实在太多了,人手就我一个,忙不过来啊……而且,有些零件确实缺……”
类似的“小事”层出不穷。他命令清理田边水渠,确保灌溉畅通,结果只有主干道被草草清理,支渠依旧淤塞。他建议尝试在休耕地上播种一些豆类以养地,响应者寥寥,人们更愿意让地彻底“休息”,或者偷偷在边上种点自家吃的菜蔬。他规定每日劳作的具体时辰和中间休息次数,试图提高效率,结果发现人们往往在规定的劳作时间里磨洋工,却在休息时精力充沛地处理自家琐事。
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挫败感缠绕着卡洛曼。他明明拥有更好的知识,下达了明确的指令,为何落实起来却如此艰难?这些人表面恭顺,为何行动上却如此懈怠、敷衍,甚至暗中抵触?
困惑之余,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杨家庄园的所见。那时,他沉浸在各种新奇的知识和技术中,对庄园的运作管理并未特别留心,只觉得一切井井有条,人们各司其职,效率极高。杨亮或杨建国下达一个指令,无论是修建水渠、抢收粮食、还是工坊赶制,似乎总能很快见到成效,庄客们执行起来有种近乎本能的顺畅和主动。
现在仔细回想,一些模糊的细节渐渐浮现:杨家庄园似乎没有“庄头”这种单一的总管,而是有几个不同领域的负责人,比如管农业的约翰大叔,管工坊的某位师傅,管民兵训练的弗里茨……他们各管一摊,直接向杨亮或杨保禄负责。庄园有定期的“议事”或“分派”,不是在长厅里贵族对仆从的单方面命令,而更像是一种……布置和核对。任务被分解得很具体,谁负责哪片地,谁提供哪些工具,谁验收质量,似乎都有约定俗成或明文规定的流程。
他还想起,杨家庄园的庄客们,除了完成集体劳动,还有属于自家的“份地”或“工分”激励。干得好、有贡献的人,似乎能在分配食物、布料、甚至居住条件上获得优待。孩子们在学堂的表现,好像也和家庭的一些待遇隐隐挂钩?那里的规则细致而复杂,他当时未曾深究,只觉得是赛里斯人的奇特习俗。
对比眼下莫里斯庄,管理方式简单粗暴得多:他通过老纪尧姆下达笼统的命令,下面的人自己去执行,缺乏中间有效的监督、协调和反馈机制。农奴和佃农们的生活几乎完全依赖于这薄薄的土地,缺乏改善处境的清晰途径,也没有因努力劳作而获得额外奖励的期待,自然倾向于以最小付出应付差事,并竭力为自己家庭预留一点点资源和余地。铁匠铺效率低下,是因为它只为庄园服务,缺乏竞争和考核,也没有足够的资源,人手、材料保障。
卡洛曼隐约触摸到了一些关窍。杨家庄园的那种高效,似乎不仅仅源于更好的技术,更源于一套不同的、将人的劳作与利益更精细地绑定、并有相应组织架构支撑的管理方法。而他自己,空有改进农业的技术知识,却对如何驱动这一百多个各有心思、被沉重劳役和匮乏生活磨去了大部分主动性的人,毫无头绪。他习惯于贵族身份带来的天然权威,却没想到,在这片具体的土地上,权威的生效,远非一声令下那么简单。
他站在领主住宅的窗前,望着暮色中沉寂的庄园,心中不再是单纯的受挫,而开始混杂着一种更深沉的思索。或许,要改变这片土地,他需要学习的,远不止何时播种、如何堆肥。那些在“盛京”未曾留意的、关于如何让人心甘情愿并有效劳作的门道,此刻成了横亘在他理想与现实之间,一道更加晦涩却也更加关键的谜题。
春去秋来,莫里斯庄的田野在卡洛曼近乎焦灼的注视下,艰难地走完了一个耕作轮回。最初的挫折让他明白,单凭知识和命令无法驱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于是,他祭出了自己最熟悉、也是这时代最通行的手段:不容置疑的权威,以及权威背后那有形无形的鞭影。
他不再完全依赖老纪尧姆的转达,而是带着汉斯和布伦特,每日如同巡察的鹰隼,出没在田埂、谷场、铁匠铺和磨坊。汉斯沉默寡言,但魁梧的身形和腰间的刀柄就是无声的威慑;布伦特脾气更直接些,对那些明显偷懒或敷衍的行径,会毫不客气地呵斥,甚至扬起手中的马鞭(虽然多数时候并未真正抽下)。卡洛曼自己则绷着脸,努力回忆着父兄治理领地时那种不容置疑的神态,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劳作的身影,任何怠惰、差错或对他之前指令的明显违背,都会招来严厉的质问和责令立即改正。
“你!播种的沟为什么这么浅?把尺子用上!”
“堆肥区为什么还是这么乱?昨天我是怎么说的?”
“佩罗!那副犁铧到底还要修几天?今天日落前必须弄好!”
他的声音起初还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严厉,后来渐渐变得沙哑而真正烦躁。这种“盯人战术”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他必须记住哪些田块是谁负责,哪些指令下达到了哪一步,哪些人惯于偷奸耍滑。白天在尘土和汗味中穿梭监督,晚上则在油灯下记录、计划第二日的巡查重点,疲累不堪。
这方法粗暴,却不能说毫无成效。在他和他两名护卫几乎寸步不离的监督下,庄园的运转效率肉眼可见地提高了。堆肥区虽然仍未达到他的理想规模,但总算有了像样的堆积和定期翻动;大部分田地的播种在拖延数日后,最终还是相对整齐地完成了;铁匠铺的佩罗在他的高压下,也勉强提高了修理速度,虽然嘴里嘟囔个不停,手里的锤子到底落得更勤快了些。田间的杂草被清理得更干净,水渠的疏通工作也断断续续地进行着。
坚持了一个多月,卡洛曼自己也感到精疲力竭。看着庄园事务好歹步入了某种在他强力推动下的“正轨”,他决定给自己放个短假,回图卢兹城里的家族城堡休息几天。他临走前反复叮嘱老纪尧姆和各管事“务必维持现状”,自认为一个多月的严苛管理已经建立了足够的威慑。
然而,一周多后,当他带着稍事休整的轻松心情返回莫里斯庄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堆肥区似乎无人问津,新运来的粪草只是随意丢在边上;田地里劳作的人们又恢复了那种慢吞吞的节奏,看到他回来,才像受惊的兔子般稍微加快动作;铁匠铺里,佩罗正不紧不慢地敲打着一件小农具,见他到来,才慌里慌张地去找那副本该早已修好的犁铧零件。
懈怠,几乎是在他转身的瞬间就重新弥漫开来。卡洛曼感到一阵怒火混合着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再次祭出“鞭子大法”,汉斯和布伦特的呵斥声再次响彻庄园。但这一次,效果似乎打了折扣。人们依旧害怕,依旧在他面前表现得顺从甚至卖力,但那种被鞭策出来的“劲头”却明显不如第一次。他们像是被打得麻木了,学会了更精妙的伪装和更隐蔽的怠工。只要他和护卫的目光稍有偏离,松懈便立刻回归。惩罚的威胁仍在,但最初的震慑力正在消退,而维持这种高压态势所需的精力,对卡洛曼而言却与日俱增。
他陷入了一个可悲的循环:不敢放松,一旦放松,一切立刻倒退;持续高压,自己身心俱疲,效果却还在递减。这大半年,他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整个人的状态比在里昂卖肥皂时更加憔悴,眼中布满血丝,脾气也变得急躁易怒。莫里斯庄成了他的牢笼,而他则是那个举着鞭子、自己也疲惫不堪的狱卒。
终于,秋天到了。收获的季节来临。尽管过程充满了强迫与反复,但在卡洛曼不惜力的亲自监督和催促下,莫里斯庄的庄稼确实得到了比往年更精心的照料(尽管远未达到他的期望)。打谷场上,金黄色的麦粒堆比记忆中去年的规模似乎大了一圈。老纪尧姆带着账房清点之后,报上来的初步估产数字,比这个庄园过去五年的平均收成,确实提高了大约两成。
两成!卡洛曼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带着苦涩的喜悦。这增长来之不易,浸透了他的心力交瘁和庄园里许多人不情愿的汗水。但无论如何,这是成果,是他学以致用(哪怕是用了最笨的办法)的证明。他仿佛已经看到父亲和兄长赞许的目光,或许还会将更多庄园交给他打理?
他怀着这份混合着成就感和巨大疲惫的心情,回到了图卢兹城堡。晚餐时,他挺直腰板,尽量用平静但掩不住一丝得意的语气,向父亲和兄长阿达尔贝特汇报了莫里斯庄的收成增长。
老伯爵安静地听着,慢慢咀嚼着食物。阿达尔贝特则挑了挑眉,问了几个细节,比如具体增了多少斗,投入了多少额外的人力监督(卡洛曼含糊带过自己事必躬亲的辛苦)。
等卡洛曼说完,餐桌上安静了片刻。老伯爵放下酒杯,用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看着自己这个执拗的幼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浇在卡洛曼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小火苗上。
“两成……嗯,不错。”老伯爵的语气听不出多少喜悦,“卡洛曼,你辛苦了。这大半年,你几乎都耗在那个庄子上。”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可是,我的儿子,你有没有算过一笔账?你一个人,加上你两个得力的护卫,大半年的时间,不眠不休地盯着,才让一个莫里斯庄多了两成的收成。那么,我们家族在图卢兹附近,像莫里斯庄这样的产业,还有七个。更大的庄园还有三个。如果每一个都需要我的儿子,或者我儿子的儿子,像你这样亲自拿着鞭子,日日夜夜盯着,才能多收那么两成粮食……我们冯·图卢兹家族,有多少个儿子?有多少个日夜可以这样耗费?”
卡洛曼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父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那点基于个人艰辛付出的成就感,敲得粉碎。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在杨家庄园,杨亮似乎并不需要这样时刻盯防,事情却能井井有条,产出极高。而他,投入了几乎全部个人时间和精力,才换来一个庄园有限度的提升。这效率,对于一个需要管理大片领地的家族来说,简直是灾难。
阿达尔贝特也接口道,语气温和些,但意思同样明确:“卡洛曼,你的用心和努力,我们都看到了。但治理领地,尤其是想让领地有所改善,靠一个人、甚至几个人去盯着每一块地、每一个人,是不长久的,也是不划算的。你得有办法,让庄园自己,或者让管事、庄头们,能在你不在的时候,也能大致按照你的想法运转,至少不会迅速垮掉。这才是管理,而不是……监工。”
卡洛曼坐在那里,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父亲和兄长的话语在脑海里回荡。炫耀变成了尴尬,成就变成了笑话。他耗费大半年心血,证明了自己能当一个严厉的监工,却恰好证明了,他完全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管理。杨家庄园那种看似轻松的高效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奥秘?而他自己,又该如何找到一种不依赖个人无限精力投入、却能驱动一个庄园乃至更多土地有效运转的方法?
迷茫,比在里昂卖不出肥皂时更深沉的迷茫,笼罩了他。他面前仿佛有两座高山,一座是顽固的土地与传统,另一座,则是如何有效组织人这座他从未真正理解、却必须翻越的险峰。鞭子可以抽打身体,却无法抽打出持续的热情与效率。这条路,他似乎走入了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