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陈默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只觉头痛欲裂,身下毛毯滑落,露出他疲惫而苍白的脸。
窗外,暴雨依旧倾盆,天色阴沉得像是永恒的午夜。
“七点十分。”陈默看了一眼挂钟。
“小曦”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赶紧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著昨晚发给妹妹的微信:【还没结束吗?雨下大了,早点回来】
信息依旧是已读未回。
陈默心中的不安瞬间攀升到极致,他立刻拨通了妹妹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陈默霍然起身,抓起外套和钥匙,准备出门。
他知道,以陈曦的性格,即使在执行委托,也绝不会关机。
然而,就在他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他的工作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治安局 001号专线】。
“喂,我是陈默。”他强压下心中的焦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陈法医,我是鉴证科小王!有紧急案件!城郊烂尾楼工地发现一具碎尸,死状极其惨烈,要求您立刻返回治安局解剖室,查明死者身份。林队已经先过去了!”
碎尸烂尾楼?
“好,我马上到。”
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到自己都觉得陌生。
虽然对陈曦的状况很担忧,但如今也只能先压下不安投入到工作中去。
治安局解剖室,比陈默想象的更加冰冷。
他到达时,尸体尚未运回。
解剖台空置著,只有刺眼的白光和强烈的消毒水味。
陈默脱下外套,习惯性地走向冷柜区,准备开始工作。
就在这时,他眼前再次浮现出了那行幽蓝色的光幕:
【当前人气值:10000】
【警告:检测到大量高价值怨念素材!】
光幕之下,解剖室内原本排列整齐的冷柜,在陈默的视野里竟然变得半透明。
冷柜中,躺着那几具之前从江边打捞上来的未成年尸体。
正是陈曦调查出的那批来自“特训学校”的少年少女。
而此刻,在陈默的“作家”序列视野中,每一具尸体上方都缭绕着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雾气。
怨念。
【素材列表:】
【a级:绝望的敲门者:全身多处骨折,死因是极度绝望的心因性休克和营养不良。手部指骨碎裂,怨气极重。】
【b级:无言的溺死者:喉咙有严重损伤,舌骨断裂,生前被灌水折磨。
【c级:烙印者:全身多处烫伤和烟头烙印,死因是败血症。】
陈默心头剧震。
他并非第一次看见这些尸体,但在觉醒能力之前,他看到的只是法医证据。
而现在,他看到的是冤魂的实质。
他鬼使神差地走向了怨气最浓郁的那一具——a级,绝望的敲门者。
他伸出手,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冷的柜门。
嗡——!
一股冰寒刺骨的阴冷瞬间沿着他的指尖窜入大脑,紧接着,无数零碎而残酷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陈默的脑海。
那是属于那个少年的一生。
【画面重现——素材001(李明)】
第一幕:
画面涌动。
暖黄色的灯光下,是原本温馨的客厅。
李明的弟弟正霸占著最新的平板电脑,得意洋洋地玩着游戏。
李明只是羡慕的多看了一眼,弟弟就立刻哇哇大哭,指着他大喊:“爸!妈!哥哥他抢我的平板!他弄坏我的游戏存档了!”
下一秒,冰冷的巴掌就落在了李明的脸上。
“啪!”
“你这个废物!连你弟弟的东西都要抢?你还有没有一点做哥哥的样子?!”
父亲的怒吼比巴掌更疼,比任何羞辱都要尖锐。
母亲推开他,眼中只有嫌弃:“算了,别打他了,直接送走!昨天学校老师打电话过来了,说可以治网瘾。先送进去关一年,眼不见心不烦!”
没有网瘾,没有犯错。
只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只是弟弟的一句谎言,李明的命运就被冷酷地决定了。
第二幕:
画面切换到小区门口。
“放开我!我不去什么特训学校!我没有网瘾!妈!救救我!”
李明像只被捕获的羔羊,撕心裂肺地哭喊,不肯挪动脚步。
但他的父母只是冷漠地站在一旁,催促著:“教官,快点带走!他就是装的,我们已经教育不了了,只能靠你们让他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了!”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瘦弱的双手。
他被几个穿着“希望教育”制服的精壮教官硬生生塞进一辆黑色的面包车里。
在后视镜里,他看到了父母脸上那如释重负、甚至带着一丝兴奋的笑容。
第三幕:
封闭的学校,是地狱的入口。
殴打、电击、饥饿,成了李明以及在学校内遭受改造的其他孩子的日常。
李明没有屈服,他偷偷联络了几个同样遭受非人折磨的受害者。
他们用尽最后的尊严,写下了血书,并用偷藏的手机,冒死录下了教官的残忍施暴过程。精武晓税徃 追蕞鑫漳結
视频发到网上,配上血泪的控诉,迅速引起关注。
在网路上掀起轩然大波!
然而,仅仅两个小时。
视频全网消失,谈论相关话题的账号更是被永久封禁!
“呵呵,还敢发到网上?你们该不会以为你们能逃出这里吧?”
“简直是异想天开!”
脸上带着刀疤的教官狞笑着,指著天空:“知道为什么我们能在学校里肆无忌惮吗?因为我们这上面,有人罩着!”
“而你们,只是一群被人家人抛弃的可怜虫罢了!”
“带走,给我狠狠的折磨,这就是不服管教闹事的下场!”
“砰——”
李明和几个同伴被拖走,关进了不同的禁闭室,等待着更残酷的惩罚。
第四幕:
李明的父母也在那天收到了儿子的求救短信,但没有一丝心软和动摇。
不!
他们心动了!
从看到的几人联名血书以及教官虐待和身上的伤痕照片中,他们敏锐的嗅到了商机!
于是他们没有选择报警,而是偷偷联系了学校的管理人员。
“你们学校虐待我儿子,这照片我可以卖给媒体!给我五十万,不然我就闹得你们学校关门!”
父亲的声音带着疯狂的贪婪。
然而画面一转,李明的父母被几个身着黑衣的男人暴打,嘴角渗血。
“啧啧,真是不知死活,还敢敲诈我们?”
“知道我们背后是谁吗?再敢多说一句,你儿子就死定了!”
黑衣人扔下了最恶毒的威胁。
第五幕:
但这对父母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更深的计算。
他们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李明购买了一份高额商业意外保险,受益人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他们再次联系学校管理员,声音带着彻底的疯狂和挑衅:
“我们给那小子买了保险!你们有本事,就弄死他!如果弄死了记得给我们开个‘意外身亡’证明!不然保险金泡汤,老子拼死也要曝光你们,让你们学校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终幕:
学校管理员彻底被激怒。
李明被关进了最深处的禁闭室,没有任何食物和水。
绝望中,他听到了学校教官告知给他的,他父母那几句充满贪婪的威胁。
“不爸!妈!不是这样的!救我!我错了!我以后一定都会听你们的话”
李明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他绝望地爬到禁闭室的铁门前。
他用双手,用牙齿,用头颅,疯狂地、一下又一下地撞击、拍打着那扇冰冷的铁门。
咚、咚、咚
指甲崩裂、指骨碎裂,血肉模糊。
他像一只被困在陷阱中的野兽,哀嚎、哭喊,直到最后,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呼吸停止。
【画面播放完毕】
陈默猛地收回手,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那双常年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被剧毒腐蚀般的痛苦和愤恨。
他仿佛全身被浸入了冰水之中,又被扔进火炉里炙烤,那种绝望和窒息感,比任何尸体解剖带来的冲击都要强烈。
他强迫自己查看其他几团怨气,发现都是和李明一样,被父母抛弃,被学校虐待至死的孩子。
每一个灵魂素材都带着令人心碎的悲剧。
“五浊恶世,地狱已空。”
陈默的脑海中响起一道古老的谶语,那声音沙哑而悲痛。
这个世界,已经腐朽到连至亲都可以将孩子当作商品和工具。
他最终叹了口气,强忍着将那几具尸体取出,重新处理好后再次封入冰柜。
现在不是时候。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面对。
“陈法医,这是刚送来的,您看看!”
解剖室的门被推开,两名警员抬着一个巨大的、鼓胀的蛇皮袋走了进来。
“轻点!这里面可是尸体!”小王冲著抬尸的警员呵斥道。
陈默看着那个蛇皮袋,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种处理尸体的方式如此残忍、如此轻蔑,他只在影视剧和那些穷凶极恶的案件中见过。
当蛇皮袋被剪开,碎尸倾泻而出,堆满了整个解剖台。
陈默见过无数尸体,但这种疑似被锯子切割成无数碎块的碎尸,他还是第一次见。
尸块凌乱,骨骼和软组织被锯得支离破碎,带着血腥味的木屑夹杂其中。
他深吸一口气,戴上厚重的手套和防护面罩,开始工作。
“小王,准备好记录仪,开始尸体拼接和身份确认。”
陈默的手恢复了稳定,他开始像拼凑最复杂的模型一样,冷静而专业地分辨、归类每一块组织。
在清理一块被锯断的衣物残片时,一个被鲜血浸透的、屏幕碎裂的手机残骸滚落了出来。
陈默的动作瞬间停滞。
就连心跳都在此刻暂停了。
这个手机有点眼熟
应该只是巧合。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小王,把这个手机移交技术部门,让他们尝试恢复数据。”
他声音很轻,丝毫没有提这个手机的眼熟之处。
“好的,陈法医。”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正是第九区治安局的治安警长——张国栋。
“小陈,碎尸案辛苦了你了。另外,之前那几具孩子的尸体,身份已经查出来了。”
张国栋看着解剖台上的惨状,脸色沉重。
他瞥了一眼小王手里的手机,接过来表示自己等会就要去技术科,顺道送过去。
“那几具孩子的尸体,都是来自‘希望教育’特训学校。但很奇怪,我们通知了家属,但至今没有一家前来认领看来,是有人不想让他们认领。”
警长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叹了口气。
他的意思很明显:有人拿钱封口,于是那些家长主动放弃了认领权。
陈默没有太多反应,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解剖台上那堆肉块。
他对这种被权势碾压的结局早已习惯。
警长见陈默沉默,摇了摇头,拿着手机残骸和警员们离开了,将解剖室留给了陈默。
陈默继续拼接。一块块尸块被他准确地归位,一块完整的躯干已经成型。
只是尸体的内脏器官全都不翼而飞,似乎被凶手有目的的摘除了。
随着拼接的深入,陈默一直很稳的手,却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看着逐渐完善的躯体,以及其上的皮肤纹理,骨骼的比例,以及小腹上若隐若现的一颗小小的黑痣
一切都太过熟悉。
不安的念头越发强烈!
陈默的呼吸变得粗重,心跳快的像打鼓。
整个人更像著了魔一样,反而加快了尸体拼接速度。
终于,他拼到了头部。
碎裂成五六块的头颅被他用专业的镊子和细线,一点一点地归位。
当最后一小块颧骨被安放完毕,一张已经扭曲、沾满血污的脸,清晰地呈现在陈默眼前。
而那张脸,赫然是他的妹妹——陈曦!
陈默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定格在那张脸上。
妹妹死前的惊恐、绝望、痛苦,像是海啸一样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想起了昨晚她灿烂的笑容,想起了那句:“明天,我一定会给你准备一份大大的生日惊喜!”
以及,想象中她死前被油锯肢解的巨大痛苦,和死无全尸的屈辱。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陈默的喉咙深处猛然滚了出来!
他无法想象,昨夜一别,再次见到妹妹,居然是他亲手将妹妹的尸体,拼凑了起来。
他双手死死按在解剖台上,青筋暴起,双眼充血,再也无法承受这巨大的冲击。
轰——!
陈默只觉眼前一黑,所有的画面、声音、光线瞬间消失,他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理智终于断裂。
他身躯轰然倒地,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彻底昏厥了过去。
而在他的耳边,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怨,幽幽响起:
“五浊恶世,地狱已空。”
“让恐怖复苏,让人间如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