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义庄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缝。
林九带伤，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黄色道袍，此刻破了几个大口子，上面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大堂里，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凑在一起，背上还各背着一个小包袱。
是秋生和文才。
“师兄，师傅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文才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没多少悲伤，反而透著一股子解脱。
秋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九阴山那地方，邪性的很。师傅这一去，八成是回不来了。”
“那师傅藏在床底下的那几根小黄鱼，咱们是不是”文才搓着手，眼睛里放著光。
“废话！”秋生一巴掌拍在文才后脑勺上，“师傅都没了，钱留着发霉啊？等会儿就拿上，咱们去省城潇洒！”
“有道理！”文才连连点头，“不过师兄，咱们就这么走了，是不是有点不仗义？好歹给师傅立个碑吧？”
“立，必须立！”秋生大手一挥，“碑文我都想好了，就刻‘一代天师，英年早逝’！”
“不好不好，”文才摇头晃脑，“太俗了。不如刻‘茅山扛把子，含恨九泉’，多霸气。”
“你懂个屁！”
“你才懂个屁！”
两个活宝正争得面红耳赤，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我看，给你们俩刻个‘欺师灭祖，死有余辜’，倒挺合适的。”
秋生和文才的身体，瞬间僵住。
两人脖子生锈了似的，一卡一卡地转了过去。
林九正站在他们身后，一张脸黑得像是锅底。
“师、师、师傅？”文才的牙齿开始打架，“您您不是”
“不是什么？”林九皮笑肉不笑，“不是已经让你们俩把后事都安排明白了吗？”
“误会，都是误会啊师傅！”秋生长得机灵，反应也快，一把丢掉背上的包袱，扑上来就要抱林九的大腿。
林九侧身一躲，伸出两根手指，对着秋生和文才的脑门，一人赏了一个“脑瓜崩儿”。
“梆！”
“梆！”
两声脆响。
“哎哟！”
“疼疼疼！”
两人捂著脑门蹲了下去，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九懒得跟他们废话，径直走到文才跟前，伸手就往他怀里掏。
文才护着胸口，一脸无辜：“师傅，我没钱，我真没钱。”
林九理都不理，三两下就从他内衬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打开一看，几根黄澄澄的小黄鱼，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林九的脸更黑了。
他把钱袋收好，又踹了秋生一脚：“你，去把《茅山早课》给我抄一百遍！抄不完不准吃饭！”
“啊？一百遍？”秋生当场垮了脸。
“嫌少？那就两百遍。”
“别别别，一百遍，一百遍就够了！”秋生哪还敢讨价还价，连滚带爬地跑去找纸笔了。
闹剧收场，文才这才注意到林九身上的伤，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师傅，您受伤了？”
秋生也停下脚步，回头看来，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许多。
林九摆了摆手，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差点没站稳。
文才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师傅！”
林九靠在徒弟身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
“扶我回房。”
回到房里，林九让文才去厨房烧水，水里要加上三碗糯米。
很快，一大桶冒着米香的热水准备好了。
林九脱去破烂的道袍，将整个身体浸泡在糯米水中。
他胸口和手臂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被道场里的碎石划开的。
温热的糯米水浸泡著伤口，一股微麻的舒适感传来，让他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
他又抓起一把生糯米，捣碎了，仔细地敷在伤口上。
这是茅山处理阴邪伤势的秘法，糯米纯阳，能拔除侵入体内的尸气和阴气。
一番折腾下来，林九的脸色总算恢复了些血色。
“师傅，您这到底是怎么搞的？是碰上什么厉害的家伙了？”秋生端著一杯热茶进来，忍不住问道。
林九接过茶杯，吹了吹气，没有直接回答。
“不该你们管的，就别多问。”
“从今天起，你们两个，谁都不准踏入九阴山半步。听明白了吗？”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表情里看到了惊疑。
不准去九阴山？
师傅的伤，果然和九阴山有关。
“听明白了，师傅。”两人不敢多嘴，齐声应道。
“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打发走两个徒弟，林九走到供奉著茅山历代祖师的牌位前，点燃了三炷清香。
青烟袅袅升起。
他盘膝坐下，脑中却无法平静，反复回放着地底魔窟里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任威勇。
那头僵尸，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来的认知。
他翻阅过的茅山典籍里，关于跳僵的记载不少，但从没有任何一头，能像任威勇这般强悍，这般邪门。
幻术，控土，硬接祖师爷神念一剑而毫发无伤。
这些手段，已经超出了“跳僵”这个境界该有的范畴。
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任威勇最后竟然放了他。
那头僵尸，分明可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没有。
四年。
从下葬到修成跳僵，只用了四年。
如果他真是一头嗜杀成性的凶物，以他那恐怖的修行速度和实力，任家镇早就血流成河，变成一座死城了。
断然不会等到今天，还安安稳稳地蛰伏在山里。
他没有杀戮之意。
这个念头，如同拨云见日的阳光，照进了林九混乱的思绪里。
他一直以来秉持的“人鬼殊途，正邪不两立”的信念，在这一刻，产生了动摇。
或许，僵尸也并非全是天生的恶。
他想起了任威勇最后说的那句话。
“布下这个局的老东西，快要找上门了。”
“我怕到时候打起来，没空管住自己”
那不像是威胁，更像是一种警告？
林九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郁结之气，消散了大半。
原本对于三日后那个约定的忐忑与不安，此刻，竟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要去。
不为降妖，不为除魔。
他只想去弄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