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破晓。墈书屋 庚新醉筷
义庄的大门,就被拍得“砰砰”作响。
林九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就看见了任发那张写满亢奋的脸。
“九叔!天大的喜事!”
任发一把抓住林九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进院子,压低声音,手舞足蹈地将昨夜的“神迹”复述了一遍。
林九听完,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位爷,这是不满足于偷偷摸摸吸点香火,准备亲自下场,开坛做法了。
“九叔,我爹让你跟我合计合计,这仪式,咱们该怎么搞?”任发一脸期待。
林九还能怎么说。
他能说你爹是个僵尸,搞这些都是为了骗你们的念力好让他自己修炼吗?
他只能顺着任发的话往下编。
“任老爷放心,此事我已有计较。”
有了林九这位“专业人士”的背书,任发彻底没了顾虑。
整个任家镇,都因为他这个首富的全力发动,而变得沸腾。
“听说了吗?山神老爷要显灵赐福了!”
“任老爷亲自操办,九叔主持,假不了!”
“快快快,把家里最好的衣服拿出来,三天后都去沾沾仙气!”
一时间,整个镇子都沉浸在一种狂热的期待之中。
三日后,九阴山脚。
“任公生祠”前,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林九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明黄色道袍,手持桃木剑,站在临时搭建的法坛上,神情宿穆。
“铛——!”
他敲响了法坛上的金锣,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林九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全场。
“山神赐福,规矩有三!”
“心不诚者,不拜!”
“为恶不悛者,不拜!”
“所求违逆天理者,不拜!”
“神明在上,洞察人心,尔等切记!”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让原本有些看热闹心态的镇民,也不由得收敛了心神,脸上多了几分敬畏。
“吉时已到!”
林九看了一眼天色,再次敲响金锣。
“全镇百姓,跪!”
哗啦啦。
法坛之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齐齐跪倒在地,对着那座生祠,磕头下拜。
就在万民跪拜的瞬间。
风云突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从何处涌来大片乌云,遮天蔽日。
轰隆!
一道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炸响。
一股阴冷的风,凭空而起,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众人衣袂咧咧作响。
百姓们非但不怕,反而更加虔诚。
“山神老爷显灵了!”
林九站在法坛上,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他看见,一道凡人不可见的阴气,从地底窜出,径直没入了那尊“任公”神像之中。
下一刻,一个宏大而又飘渺的声音响起。
“吾感尔等之诚,当造福八方,赐福众生!”
人群,彻底沸腾了!
“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山神老爷说话了!”
无数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神像拼命磕头,口中念念有词,贡献出自己最虔诚的信仰。
旁人看到的是神迹,是震撼。
林九看到的,却是惊悚!
那股阴气,他认得!
是那只待在僵尸老巢里的女鬼,董小玉!
他的心,凉了半截。
让一只女鬼,附身在神像上,接受万民香火。
再由一头僵尸,在幕后发布“神谕”。
胆大包天!
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这是在冒充神权!是要遭天谴的!
他看着台下狂热的信徒,再看看那尊散发著淡淡鬼气的神像,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手脚冰凉。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在配合那位爷,圆一个封山的谎。
却没想道,自己这个茅山道士,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一场“造神”大戏的主持者。
自己,成了帮凶。
神迹应验,百姓狂热撼道心
法坛下的狂热,并未因“神谕”的结束而停歇。
“俺家的牛回来了!俺家丢了三天的老黄牛,自己跑回来了!”
一个农夫连滚带爬地冲进人群,喊声里带着哭腔。
“山神老爷显灵了啊!”
话音未落,另一个菜农也疯了似的喊了起来。
“蝗虫!俺家地里的蝗虫全死了!死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镇西头那个结婚多年未能有孕的妇人,忽然一阵干呕,被她丈夫一扶,请来镇上的郎中一搭脉。
“喜脉!是喜脉啊!”
一个又一个祈愿成真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山神老爷慈悲!”
“多谢山神老爷!”
百姓们疯了一样地磕头,地面被额头撞得“咚咚”作响,虔诚的念力,汇聚成肉眼不可见的洪流,涌向那尊神像。
林九站在法坛上,身躯僵硬。
他看着那些喜极而泣的朴实面孔,听着那些发自肺腑的感激之声。
这些事,他一个茅山法师做不到。
或者说,没想过要去做。
他所学的道法,是用来斩妖除魔,匡扶正义。
可何为妖魔,何为正义?
那僵尸是魔,那女鬼是妖。
可它们却在行神佛之事,护佑一方生民。
反观天上神佛,高居庙堂,享受人间香火,又何曾真正显灵,解救这芸芸众生于水火?
他修的道,到底是什么?
是僵硬的门规,是死板的教条,还是那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林九的道心,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想不通,也看不透。
长久以来创建的善恶观,在眼前这荒诞又真实的一幕前,轰然崩塌。
僵尸,行神佛事。
道士,为虎作伥。
何其讽刺。
“噗。”
一口郁结的血气,从他胸口喷出。
然而,血吐出来,他整个人反而轻松了。
“恶,在行为,非本体”
林九喃喃自语,浑浊的思绪,豁然开朗。
管它僵尸还是鬼,管它妖魔还是神佛。
行善事者,便是善。
行恶事者,便是恶!
轰!
他体内那困顿已久的瓶颈,应声而碎。
法师六重的关隘,松动了。
九阴山,蜻蜓点水穴内。
石棺之中,任勇的意识,正沐浴在一片金色的海洋里。
海量的众生念力,比过去一年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庞大,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脑海中,那只代表着《龟息术》的玄龟虚影,张开大嘴,疯狂吞噬著这股念力洪流。
呼——
小乌龟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整个龟壳都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