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梓时是被彻骨的寒意冻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寒冬腊月的冷风好象钻入了他的骨头缝里,冻得他牙关打颤,浑身肌肉紧绷。
他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间只觉浑身空荡,低头一看才惊得魂飞魄散。
自己竟被扒得一干二净,单薄的皮肉直接贴在结着厚冰的地面上,手脚被粗麻绳死死捆在旁边的马腿上,绳子勒进皮肉,磨得生疼,好象生怕自己跑了。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呜咽声。
顾梓时转动脖颈,馀光里赫然躺着十几个同宗族人,皆是和他一样的境遇,衣衫尽褪,手脚被缚,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有人早已冻得面无血色,嘴唇青紫得几乎要失去知觉。
而他左半边,阿史纳尔一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满眼是轻篾和贪婪。
眼神落在他身上,就象草原上的猎手盯着待宰的肥羊,直白又凶狠,看得顾梓时浑身汗毛倒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顾梓时慌忙偏过头,试图避开那慑人的目光,却迎面撞进一群面色不善的燕军将士眼里。
他们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鄙夷。
匈奴人首领和大燕将领将他和一众族人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
“大汗饶命啊!大汗!”顾梓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拼尽全力扭动着身子,朝着阿史纳尔连连求饶,“我顾家您忠心耿耿,为您传递燕军军情,您不能过河拆桥啊!”
阿史纳尔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眼神里满是不屑。
转头看向身侧的司马照,声音似乎是带着询问:“我的兄弟,时辰到了,可以开始了吧。”
司马照闻言淡淡点头。
阿史纳尔见状,抬手一挥。
身后的一名怯薛军立刻上前,手里攥着一团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恶臭的东西,不等顾梓时反应过来,便狠狠塞进了他的嘴里。
粗硬的布条勒住他的脸颊,堵得顾梓时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随即,阿史纳尔与司马照并肩而立,身后的侍从各自捧着临时起草的盟约文书与信物上前,两人按照匈奴与大燕的礼节,沉声宣读盟约条款,正式订立同盟。
寒风里,两人的声音沉稳有力,可落在顾梓时耳中,却字字如刀,割得他心头发凉。
顾梓时只觉浑身的寒意越来越重,冻得他浑身发颤,四肢麻木,嘴唇青紫,意识都开始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撑不住闭上眼时,一阵刺耳的哄笑声突然传来。
顾梓时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里,看见阿史纳尔正搭着司马照的骼膊,仰头哈哈大笑,满脸畅快。
周遭的匈奴首领们也跟着哄笑起来。
顾梓时只感觉心里发毛。
下一秒,顾梓时亡魂大冒。
只见阿史纳尔再次挥手,几个身着怪异服饰脸上涂着诡异油彩的匈奴萨满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羊皮鼓与骨笛之类的乐器,围着他和一众族人转圈,一边敲鼓吹笛,一边嘴里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又唱又跳。
顾梓时吓得魂不附体,拼命扭动着身子,嘴里呜呜咽咽地求饶,死死的,无论他怎么挣扎,都只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萨满越跳越近。
约莫过了半刻钟,萨满们的仪式终于停下,领头的大萨满收起乐器,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匕首刃面映着冰面的冷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眼神阴鸷地盯着顾梓时,大步流星地直奔他而来。
顾梓时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剧烈地挣扎起来,麻绳勒得皮肉鲜血直流,可依旧挣脱不开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匕首越来越近。
死亡的感觉越来越近。
就在匕首即将刺向他胸膛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慢!”
是司马照开口了。
顾梓时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停止挣扎,转头朝着司马照拼命扭动脖颈,嘴里呜呜咽咽地哭喊着,眼神里满是哀求。
阿史纳尔闻声一愣,转头看向司马照,疑惑地问道:“我的兄弟,怎么了?这是我们匈奴结盟的祭祀仪式。”
司马照淡淡抬眸,目光落在顾梓时身上,语气平静无波:“结盟诚心足够便可,不必拘泥于旧礼,接下来的仪式,就按照我的来吧。”
“好。”阿史纳尔虽有不解,却也没有多问,抬手挥了挥,那名大萨满立刻收起匕首,躬身退到了一旁。
司马照缓缓走到顾梓时面前,低头看着他浑身抖如筛糠、满脸泪痕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眼神里满是嘲讽与厌恶。
现在知道害怕了,投降的干啥去了。
很快,王德提着一柄大斧子走了过来。
斧子刃面宽大,寒光闪闪。
顾梓时瞳孔骤缩,裤裆瞬间一热,温热的尿液顺着大腿流下,沾在冰冷的冰面上,空气中多了一股腥臊味。
王德握着斧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梓时,正要抬手落下,司马照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承明,本国公要是没记错的话,同镇守将是你的亲弟吧。”
话音落下,燕军将士队列中,一名身着铠甲、面色疲惫的将领浑身一僵,缓缓走出队列,正是赵阳。
他脸上满是长途奔袭的倦色,眼窝深陷,眼圈黑乎乎的,甲胄上还沾着风霜。
这些日子他一路狂奔,马上吃马上喝,睡觉都要伏在马背上,这才赶上了阿史纳尔。
赵阳躬身拱手,声音沙哑得厉害,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是,司马公明鉴,同镇守将赵防,确实是末将的亲弟。”
司马照转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满是愧疚的脸上,说道:“那这就由你亲手来吧,就当为你弟弟报仇。”
赵阳闻言,鼻头猛地一酸,虎目瞬间红了,眼泪再也忍不住涌了上来,脸上满是羞愧与感动。
百战沙场,九尺高的汉子竟象小姑娘一样抹起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