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顾梓时大开城门,放阿史纳尔入关那一日起,赵阳就象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往日里那个偶尔还会与麾下将士笑谈几句的爽朗将领,一夕之间敛去了所有锋芒外露的锐气,变得沉郁寡言。
营帐之中,案头永远摊着兵书战策,烛火摇曳的深夜,总能看见孤身端坐的身影。
在赵阳领兵下江南后,加之有陆允萧誉等江南世家家主全力支持,赵阳率军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席卷整个江南十三州。
赵阳治军极严,麾下将士对百姓秋毫无犯,哪怕是路边一株禾苗,也无人敢随意践踏。
对于那些识时务、主动打开城门投降的叛军,赵阳也恪守司马照之令,既往不咎,只收缴兵甲,遣散归田。
可若是遇上负隅顽抗胆敢据城死守的叛军,赵阳的手段便只剩下一个字。
杀!
不接受任何投降,不留一个活口,城破之日,便是叛军血流成河之时。
柳芳私下里劝他,不应该如此赶尽杀绝,造下如此大的杀孽,只诛首恶即可,对待底下的叛军应该放过一马。
赵阳却只是冷着脸,掷地有声地回了一句:“这些叛军已经今非昔比,王师入江南,他们还敢反抗,可知早已抛却忠孝礼仪,全无半分道德廉耻。”
“今日留他们一命,他日必成祸根!唯有以雷霆手段斩尽杀绝,才能以儆效尤,叫天下心存恶念之人彻底惊惧,江南,才能换来真正的太平!”
马踏长水江两岸,枪挑江南十三州。
赵阳的威名便响彻江南。
魏国公麾下第一杀神,司马公是最锋利的剑。
大燕定侯,赵阳,赵承明。
捷报一封封送往京都,随之而去的,还有一马车一马车的金银财宝,粮草辎重。
负隅顽抗的叛军首级,叛军的家眷被装上囚车,一路押解回京,听候司马照发落。
不过短短三个月,江南便彻底尘埃落定,重归太平。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司马照一入京都,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传王平,杨琳,崔清和!即刻议事!”
军机处内,烛火跳跃,案牍堆积如山,三人匆匆赶来时,只见司马照已经握着朱笔,目光如炬地扫过面前的奏报。
司马照抬头问道:“叛军人数都清点清楚了吗?还有双方的伤亡数字。”
王平重重颔首,双眼熬得通红,布满血丝,声音沙哑疲惫,却字字清淅:“回司马公,都点清楚了!这一仗我军大胜!两个月来,里里外外,我军共斩首江南叛军约莫十五万级,俘虏足足六十五万,其中带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王平说到这儿顿了顿,语气沉重不少,满是痛苦悲伤:“我军阵亡将士三万整,上直二十六卫近乎人人带伤,几乎没有完好无损的,辅兵也是大半受伤,,守城的百姓自发登城助战,受伤者同样不计其数。”
伤亡将近五比一。
司马照闻言,浓眉猛地蹙起,心头一惊。
他想到了京都打的惨烈,但没想到打的会这么惨烈!
司马照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案几,沉声道:“伤亡怎么会这么大?”
守城战以逸待劳,京都更是城高且厚,不该是这个数字。
王平之才,他是知道的,不可能会指挥出现错误,莫非是出现了什么意外?
王平脸上掠过苦涩,喉头滚动了几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司马公您有所不知!那江南叛军丧心病狂到了极致!”
“攻城初期,他们根本从我们手里占不到什么便宜,林凡所谓的镇南军和江南各家的私兵部曲只是装备好而已。”
“可到了攻城后期,他们粮草断绝,他们竟掳掠附近州县,不光抢夺百姓家里的存粮,就连耕种的种子他们也不放过,甚至驱赶百姓,还有那些被强征的运粮青壮,用刀枪逼着他们冲在最前面当肉盾!”
“咱们的箭弩射出去,先穿透的都是百姓的血肉啊!”
王平越说眼框越红,到最后竟然滚滚落泪:“方才报的叛军伤亡数字,甚至没算上那些惨死的民夫青壮!若全算上,怕是……”
司马照浑身一震,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猛地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斗。
慈不掌兵,这话他不是不知道记。
可此刻,听着王平的话,想起那些被当作炮灰的无辜百姓,想起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上直二十六卫战死沙场,心口象是被巨石碾过,疼得喘不过气。
这一切都是源自于他的死守京都的命令。
一将功成万骨枯!
谁的心也不是铁打的。
一朝英雄拔剑起,苍生又是十年劫。
可他若不心狠,若真让江南那些盘踞百年的世家夺了这天下,他们苛待百姓、兼并土地,大燕的黎民百姓,又岂止是十年劫难?
罢了,罢了。
知我罪我,岂唯春秋。
司马照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
他不能因为这些而迷茫。
大燕,需要他。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叛军归降者,分开安置!降兵和被裹挟的民夫青壮要严格区分,降兵营地四周加派岗哨,每日供给一顿粗粮饭,别让他们饿死就行,此外择其精壮者,编入京城三大营,严加操练,日后充作戍边兵力。”
“其馀的俘虏,统计好籍贯年龄,分批量遣送回原籍。”
司马照抬头望向窗外,天边繁星点点。
司马照语气凝重,“春耕的日子眼看着就要到了,绝不能误了农时!眈误了春耕,百姓就要饿肚子,到时候又是一场祸乱,百姓又要受一遍苦。”
“大燕的百姓,太苦了,大燕,也禁不住再折腾了。”
“大燕,也该休息了休息了。”
顿了顿,司马照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带着几缕悲泯:“至于受伤的俘虏,能救的,尽量救救吧。他们虽是叛军,可归根结底,也都是咱们大燕的百姓。”
“此次叛乱之责,全在林凡,在那些野心勃勃的江南世家,与这些被裹挟的士卒百姓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