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瓦檐上,落在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上。英国公府前院,陈骤站在廊下,看着雪花出神。
“将军,”周槐从正堂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徐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找遍了,没找到国公爷。但在他书房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陈骤接过信。信封很普通,牛皮纸,没写字。他拆开,抽出信纸。
信是徐莽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骤弟如晤:见信时,京城应已在你手中。愚兄重伤难行,暂避他处养伤,勿念。卢、冯二贼祸国已久,其党羽遍布朝野,名单附后。新君年幼,朝局危如累卵,弟既入京,当以雷霆手段肃清朝纲,万不可心软。然切记:杀人易,治国难。清君侧后,当速扶新君正位,整饬吏治,安抚百姓。北疆将士久战疲敝,宜厚加抚恤,妥善安置。另,苏婉贤淑,弟当珍之重之。待天下安定,愚兄与弟把酒言欢,共话当年。兄莽,绝笔。”
绝笔。
陈骤握信的手紧了紧。他把信纸翻过来,后面果然附着一长串名单——朝中官员,军中将领,甚至宫里的太监宫女,哪些是卢杞的人,哪些是冯保的人,哪些是墙头草,哪些可以争取,都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张小纸条,单独折着。陈骤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太后可信。小皇帝身边,乳母张氏是冯保的人,宜早除。”
他把信和名单仔细收好,贴身放着。
“将军,”周槐低声问,“徐国公他……”
“还活着。”陈骤说,“在安全的地方养伤。这信是他提前写好的。”
周槐松了口气:“那就好。那接下来……”
“按国公说的办。”陈骤转身走进正堂,“第一,肃清冯保、卢杞余党。名单上的人,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一个不留。”
“诺。”
“第二,安抚百姓。开仓放粮,每人发一石米,两匹布。被冯保、卢杞迫害过的,加倍补偿。”
“明白。”
“第三,整编降军。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各营。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
“是。”
“第四,”陈骤顿了顿,“请太后和新君移驾英国公府。宫里现在不安全。”
周槐迟疑:“这……合适吗?”
“国公说太后可信。”陈骤说,“就按他说的办。”
周槐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陈骤一个人坐在正堂里。堂外雪花纷飞,堂内炭火噼啪。他想起徐莽信里那句话:“杀人易,治国难。”
是啊,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但再难,也得做。
因为没退路了。
接下来的三天,京城像一口煮沸的锅。
大牛带破军营按名单抓人。从早到晚,马蹄声、呵斥声、哭喊声不绝于耳。名单上一百二十七人,抓了一百二十五个——有两个提前得到风声,自尽了。
窦通带霆击营清剿东厂余孽。东厂在京城经营多年,暗桩密布,负隅顽抗者不少。巷战打了一天一夜,尸体堆满了东厂衙门前的街道。
胡茬带北疆铁骑巡视四城,维持秩序。有趁机抢劫的,有散布谣言的,有想浑水摸鱼的,都被铁骑无情镇压。
赵破虏的弓弩手上城墙布防,准备应对孙承宗的八万大军。
岳斌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腿,带着王校尉等城防司的人,安抚百姓,发放粮米布匹。起初百姓还怕,后来见北疆军纪律严明,不扰民不抢粮,渐渐敢出门了。排队领粮的队伍从府衙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白玉堂则带着他的徒弟们,清查宫中。冯保在宫里经营多年,太监宫女里不少是他的人。尤其是小皇帝身边的乳母张氏,果然如徐莽所说,是冯保安插的眼线。白玉堂亲自去抓她时,她正在哄小皇帝喝一碗汤——汤里有毒。
张氏被抓,小皇帝吓哭了。太后抱着他,也哭。
太后很年轻,才二十五岁,是先帝的继后。她抱着八岁的小皇帝,看着白玉堂,声音发颤:“你们……你们真要造反?”
白玉堂抱拳:“太后明鉴,陈将军是清君侧,不是造反。冯保、卢杞祸国殃民,天下共诛之。如今二贼已除,请太后和新君移驾英国公府暂避,待局势稳定,再回宫中。”
太后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儿子,咬牙点头:“好……本宫信你们一次。”
当天下午,太后和新君移驾英国公府。陈骤在府门口迎接,行君臣礼。
太后看见他,愣了愣——她想象中的陈骤,应该是个凶神恶煞的武夫。可眼前这人,二十多岁,相貌普通,眼神平静,除了身上那股子杀伐气,看不出特别。
“陈将军,”太后开口,“本宫和皇儿……就托付给你了。”
“太后放心。”陈骤躬身,“臣必护太后和新君周全。”
安顿好太后和新君,陈骤继续忙。
三天时间,眨眼就过。
十一月初四,清晨。
斥候飞马来报:孙承宗的八万大军,到了。
京城北门外十里,孙承宗勒马停在土坡上,看着远处的京城城墙。他五十多岁,花白胡子,穿着明光甲,披着猩红斗篷,看起来很威风。
但心里其实很虚。
他是卢杞提拔的不假,但跟卢杞不是一条心。这次带兵来,与其说是勤王,不如说是自保——陈骤要是赢了,他这支军队就是投诚的本钱;朝廷要是赢了,他就是救驾的功臣。
怎么都不亏。
但现在陈骤已经拿下京城了。这仗,还打不打?
“将军,”副将策马上坡,“探子回报,京城四门紧闭,城墙上守军严阵以待。看旗号,是北疆军。”
“陈骤有多少人?”
“四万左右,加上收编的降军,可能五万。”
五万对八万,兵力占优。但陈骤的兵是百战精锐,他的兵……大多是没打过仗的新兵。
“将军,”另一个将领说,“要不要派人去谈判?”
孙承宗想了想,点头:“去。告诉陈骤,本将军奉旨勤王,让他开城迎驾。”
使者去了,很快回来,脸色很难看。
“将军……陈骤说……说让您自己进去见他。”
“什么?!”孙承宗大怒,“他好大的胆子!”
“他还说……”使者吞吞吐吐,“还说您要是识相,就放下兵器进城投降。要是不识相……他就出来打您。”
孙承宗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但他不敢真打——陈骤的威名,他是听说过的。雁门关、太原、保定、固安……一路打过来,势如破竹。他这八万新兵,真打起来,胜算不大。
正犹豫间,京城北门忽然开了。
一支骑兵冲出来,约千人,打的是北疆铁骑的旗。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银盔银甲,很是威风。
“来将通名!”孙承宗阵前一个校尉大喊。
“北庭都护府,胡茬!”年轻将领勒住马,“孙承宗!陈将军有令:降者不杀!顽抗者,死!”
孙承宗咬牙:“狂妄!本将军八万大军,还怕你一千人?”
胡茬笑了:“八万?你回头看看。”
孙承宗回头,脸色大变——身后,左右两侧,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两支军队。左边是重甲步兵,右边是弓弩手,加起来至少两万人。
什么时候绕到后面的?!
“将军,”副将声音发颤,“咱们……被包围了。”
孙承宗额头冒汗。他这才明白,陈骤不是狂妄,是早有准备。
“孙承宗!”胡茬大喊,“最后问你一次:降,还是不降?”
孙承宗看着周围。八万大军,军心已乱。很多士兵脸色苍白,握着兵器的手在抖。
这仗,打不赢了。
他长叹一声,下马,解下佩剑,双手捧起:“末将……孙承宗,愿降。”
主将一降,八万大军纷纷放下兵器。
兵不血刃。
胡茬接过剑,咧嘴笑:“孙将军深明大义。请随我进城,陈将军有请。”
英国公府正堂。
陈骤坐在主位,孙承宗站在堂下,低着头。
“孙将军,”陈骤开口,“你可知罪?”
“末将……知罪。”孙承宗声音发颤,“末将不该听信卢杞谗言,带兵来京……”
“不是这个罪。”陈骤打断他,“是你身为兵部尚书,坐视卢杞、冯保祸国,不闻不问之罪。”
孙承宗一愣,随即明白——陈骤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末将……末将确有失职。”他连忙顺着说,“愿戴罪立功,辅佐新君,重整朝纲。”
陈骤点头:“好。那本将给你个机会——去整顿你那八万大军,该裁的裁,该编的编。三日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末将遵命!”
孙承宗退下。陈骤看向堂外,雪花还在飘。
最大的威胁,解除了。
接下来,就是治国了。
难。
但再难,也得做。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从替身队正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血,每一步都是命。
走到这儿了,没退路了。
只能往前走。
一直走。
走到头为止。
他站起来,走到廊下。雪花落在肩上,很快化了,留下湿痕。
远处,京城的大街小巷,渐渐有了生气。炊烟升起,孩童嬉戏,商贩叫卖——虽然还有些怯生生的,但毕竟,开始恢复了。
这就是他要守的东西。
这些烟火气,这些平常日子。
为此,他愿意杀人,愿意打仗,愿意……背负骂名。
“将军。”
身后传来声音。陈骤回头,看见栓子端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是一碗热汤,还在冒着白气。
“天冷,您喝点热的。”栓子把汤递过来,“是朱老六刚炖的,说是按夫人教的法子,加了当归、黄芪,补气血。”
陈骤接过汤碗。汤很烫,是肉汤,漂着葱花和油花,还有几片药材。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熟悉的香味让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北疆的味道,是苏婉常在阴山炖给他喝的那种汤。
他仿佛能看见苏婉在阴山医营的灶台前忙碌的样子,额头上沁着细汗,袖子挽到手肘,用长勺慢慢搅动锅里的汤。医营里总是飘着药味和汤香,伤兵们排着队,苏婉一个个盛汤,叮嘱他们趁热喝。
“夫人……”栓子小心地开口,“前日北疆有信来,说夫人又带人进山采药了,赶在大雪封山前备足了伤药。医营新训的三十个医护也都出师了,现在平皋、阴山、孤云岭都设了分营。”
陈骤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汤。热流顺着喉咙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告诉她,”他轻声说,“京城稳了。等开春……等开春路好走了,我回北疆看她。”
“是。”栓子应道,顿了顿又说,“夫人信里还说,让您别惦记北疆,她一切都好。就是……就是让您记得按时吃饭,天冷加衣。”
陈骤没说话,只是看着碗里的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
“等忙完这阵,”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栓子说,“等天下真的太平了,我带她去江南。她说过想看西湖,看太湖,看那些山山水水。”
栓子眼睛亮了:“那敢情好!夫人肯定高兴!”
陈骤笑了笑,把汤喝完。碗底还有几块炖得烂烂的肉,他慢慢吃完,连汤渣都没剩。
远处,钟楼传来钟声。浑厚,悠长,在雪中传得很远。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时代,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