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京城还飘着零星雪花,西山深处却已响起沉闷的轰鸣。
“第一队——放!”
“轰——!”
五百支火铳齐射,枪口喷出的白烟在寒风中迅速飘散。百步外的木靶又倒下一片,这次是移动靶——木架下装了轮子,由士兵拉着跑。
“命中六成!”窦通站在高台上喊道,“比上个月提高一成!但还不够!”
火器营的士兵们满脸煤灰,却眼神发亮。他们现在穿着统一制式的棉甲,胸前用铁片加固,既能防流矢,又不影响装填动作。
陈骤披着墨青色大氅,与孙文、李莽站在演练场边。
“装填时间缩短到十八息了。”孙文在册子上记录,“熟练的老兵能到十五息。”
李莽搓着冻红的手:“金老头改良了火药配比,燃烧更充分,哑火率从两成降到半成。就是这燧石还是不够耐用,打不了多久就得换。”
“找更好的燧石矿。”陈骤道,“让工部派人去山西、陕西探矿。实在不行,从南洋进口。”
正说着,一队骑兵从山道奔来,领头的是胡茬。他跳下马,呵出一口白气:“将军!北疆来信!”
陈骤接过,是韩迁的笔迹。
“武定二年正月初五,北疆学堂第二批学生二百人毕业。其中一百二十人为汉家子弟,八十人为草原孩子。成绩前十名里,草原孩子占六人。最优者名铁木尔,浑邪部孤儿,通汉文、算术、兵法,欲来京城深造。另,北疆互市正月贸易额突破八万两,创历年新高”
陈骤把信递给孙文:“铁木尔这名字有点熟。”
李莽想了想:“浑邪部那个小狼崽子?去年互市上跟汉人商队算账,把老账房算懵了的那个?”
“是他。”陈骤想起来了,“十二岁?”
“现在该十三了。”胡茬道,“韩迁信里说,这小子不仅会算账,还能写《孙子兵法》前三篇。草原孩子里,就他跟巴尔最出色。”
陈骤点头:“让他来。跟巴尔一样,入国子监,住镇国公府。”
“是!”
正月初十,武定二年的第一次朝会。
太后垂帘,小皇帝端坐龙椅。陈骤站在武将首位,身后是窦通、赵破虏、大牛等将领。
户部侍郎岳斌正在奏报:“武定元年,全国田赋收入三百二十万两,商税一百八十万两,开海关税一百零五万两,合计六百万两。支出方面,军费三百八十万两,官员俸禄八十万两,水利工程五十万两,赈灾三十万两,结余六十万两。”
朝堂上一片低语。这是大晋开国以来,第一次出现结余。
陈骤出列:“陛下,太后。臣以为,结余银两当优先用于三处:其一,西域防线第二、第三道建设,需银三十万两;其二,火器营扩编至五千人,需银十五万两;其三,江南水师舰船建造,需银十五万两。”
文官队列里,礼部尚书皱眉:“镇国公,西域防线已建一道,何必再建两道?火器营耗费巨大,五百人尚可,五千人恐怕国库难以支撑。”
“尚书大人。”陈骤转身,“西域大食国有兵二十万,若破第一道防线,后面无险可守。火器营虽耗费大,但一营可抵三营步兵。江南水师若无新船,如何防大食国海路来犯?”
“可这”
“够了。”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就按镇国公说的办。银子挣来就是花的,不花在刀刃上,难道留着生锈?”
“太后圣明!”
散朝后,陈骤被太后留下。
偏殿里,太后屏退左右,亲自给陈骤倒了杯茶:“开春了,西域那边有把握吗?”
“七成。”陈骤实话实说,“大食国二十万兵不假,但他们要分兵守本土,能东侵的最多十万。咱们在西域已有八万,加上三道防线,守得住。”
太后点头:“海上呢?”
“江南水师已有战船五十艘,水兵一万。正在造的新船二十艘,六月前能下水。”陈骤道,“大食国海军虽强,但远道而来,补给困难。咱们以逸待劳,有胜算。”
“那就好。”太后松了口气,“前日宁儿进宫,我看她气色好些了。”
提到女儿,陈骤神色柔和:“谢太后挂念。太医说再调养半年,就能跟正常孩子一样了。”
“那就好。”太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这是宫里藏的百年雪莲,给宁儿补身子。”
“太后,这太贵重”
“拿着。”太后把盒子塞给他,“宁儿是哀家的干女儿,给她用,不亏。”
陈骤只好收下。
出了宫,栓子迎上来:“将军,鸿胪寺那边传来消息——大食国使团又来了,这次是宰相阿拔斯亲自带队,已到广州,正坐船北上。”
陈骤眼神一冷:“来得好快。让耿石准备好接待,但记住——态度要不卑不亢。他们若提商船被扣的事,就说是正常搜查,证据确凿。”
“是!”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灯市如昼,镇国公府却格外安静。陈宁吃了药早早睡下,陈安被苏婉哄着在院里看月亮。
!巴尔和刚到的铁木尔坐在偏厅,两人都是草原孩子,却穿着汉人儒衫,显得有些别扭。
铁木尔十三岁,比巴尔矮半头,但眼睛很亮。他一路上都在看京城繁华,此刻终于忍不住问:“巴尔大哥,国子监真的收我们吗?”
“收。”巴尔给他倒了杯茶,“镇国公亲自下的令,没人敢歧视。不过你要记住,咱们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享福的。学好了,回草原才能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我懂。”铁木尔握拳,“我就是想让浑邪部的孩子们都有书读,不再像我阿爹阿娘那样,冻死在雪地里。”
两人正说着,陈骤走了进来。
“将军!”两人连忙起身。
“坐。”陈骤摆摆手,打量铁木尔,“你就是浑邪部的铁木尔?韩迁在信里把你夸上天了。”
铁木尔脸一红:“学生学生只是会算账。”
“会算账就是本事。”陈骤坐下,“明天去国子监报到,祭酒已经安排好了。有什么不懂的,问巴尔,或者问府里的先生。”
“谢将军!”
陈骤又看向巴尔:“你在国子监半年了,感觉如何?”
巴尔想了想:“汉人的学问很深,尤其是史书和兵法。但学生觉得有些同窗太死读书了,不懂变通。”
“哦?怎么说?”
“比如《孙子兵法》说‘兵者诡道’,可他们讨论时,总想着堂堂正正列阵而战。”巴尔道,“草原上打仗,哪有那么多讲究?能赢就是好法子。”
陈骤笑了:“这话对。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记住这一点,将来必成大器。”
正说着,栓子急匆匆进来:“将军!西山出事了!”
“什么事?”
“火器营演练时炸膛了!”
西山演武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三支炸裂的火铳摆在桌上,其中一支枪管完全裂开,另两支只是变形。五个受伤的士兵正在被军医包扎,好在都是轻伤。
李莽脸色铁青,金不换蹲在地上检查碎片。
“怎么回事?”陈骤大步走来。
窦通单膝跪地:“末将失职!今日演练速射,要求每人在一炷香内发射二十次。结果有三支火铳在第十五次发射时炸膛。”
金不换抬起头,手里拿着裂开的枪管:“将军,是铁质问题。这批火铳用的是山西铁矿,杂质太多,经不住连续发射。”
“这批有多少支?”
“三百支。”李莽咬牙,“是年前赶工出来的,本想给火器营换装”
陈骤沉默片刻:“所有用这批铁矿造的火铳,全部封存检查。受伤士兵每人赏银十两,休养十日。窦通,训练暂停三日,全面检修器械。”
“是!”
回城的马车上,孙文忧心忡忡:“将军,火器营扩编在即,这铁质问题不解决,就算造出五千支火铳,也不敢用啊。”
陈骤闭目思索:“让工部在全国寻矿。福建、广东也有铁矿,试试那些。另外让林致远在广州留意,南洋有没有好铁进口。”
“南洋?”
“嗯。大食国的刀剑锋利,他们的铁矿应该不差。”陈骤睁开眼,“既然要打交道,不妨做点生意。”
正月二十,大食国使团抵达京城。
这次阵仗比上次大得多——宰相阿拔斯亲自带队,随行人员三百余人,还有二十车礼物。鸿胪寺卿耿石在城外十里亭迎接,礼节周到,但不热情。
阿拔斯五十余岁,留着浓密的大胡子,眼睛深邃。他会说汉话,虽然带着口音:“耿大人,久仰。本相此次奉苏丹之命,特来修复两国关系。”
耿石微笑:“宰相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驿馆已经备好,请。”
车队入城时,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大食国宰相?看着挺威风的。”
“威风什么?听说他们在广州雇凶杀人,林大人都被刺伤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弟在广州当差,亲眼所见!”
阿拔斯显然听到了议论,但面不改色。
当日下午,陈骤在镇国公府接见阿拔斯——不是皇宫,是私邸,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会客厅里,只有陈骤、耿石和阿拔斯三人。
“镇国公。”阿拔斯行礼,“苏丹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多谢苏丹。”陈骤抬手,“宰相大人请坐。”
阿拔斯坐下后,开门见山:“关于广州之事本相已查明,是几个不法商人私下所为,绝非苏丹之意。那几人已被处决,首级已送至广州。至于被扣押的商船和货物”
“货物充公,商船扣留三月。”陈骤淡淡道,“这是大晋律法。刺客行凶,主谋虽死,但船队监管不力,也该受罚。”
阿拔斯皱眉:“三月是否太久?那些商船载的可是大食国子民的生计”
“那林致远的命,就不是命了?”陈骤看着他,“宰相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试探过了,失败了。现在该按规矩来——大晋开海,欢迎各国商人,但必须守大晋的律法。若守,财源滚滚;若不守,人头滚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说到这份上,阿拔斯反而笑了:“镇国公快人快语。好,商船扣三月就三月。那今后贸易”
“照旧。”陈骤道,“关税不变,规矩不变。只要守规矩,广州港永远向大食国商船敞开。”
“那西域”
“西域驻军是大晋内政,不便讨论。”陈骤打断他,“不过宰相大人可以放心,只要大食国军队不越界,大晋军队也不会越界。”
阿拔斯深深看了陈骤一眼:“镇国公果然名不虚传。既如此,本相在京城逗留十日,与贵国商讨具体贸易细则。”
“耿石会全程陪同。”
送走阿拔斯,耿石低声道:“将军,他答应得太痛快了,恐怕有诈。”
“当然有诈。”陈骤走到窗边,“他这次来,一是试探咱们的底线,二是摸清咱们的虚实。让老猫的人盯紧他,看他接触什么人,去什么地方。”
“是!”
正月二十五,西山火器营恢复训练。
这次李莽从福建调来一批新铁矿,锻造出的火铳枪管呈暗青色,质地均匀。
“试过了,连续发射三十次没问题。”金不换满脸兴奋,“福建这铁矿好,杂质少,韧性足。就是产量低,一个月只能出两百支。”
“两百支也够了。”陈骤拿起一支新火铳,手感比之前的沉,“先装备五百人,剩下的一步步来。”
演练场上,士兵们正在练习行进间射击——这是新科目,要求边前进边装填,到射程内立即开火。
“第一队,前进!”
百人队列成三排,第一排端枪前进,第二排装填,第三排警戒。前进二十步后,第一排停步、瞄准、射击,然后迅速退到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
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已经有了雏形。
窦通在旁边讲解:“这种战术适合野战,尤其对付骑兵。火铳手可以且战且退,始终保持火力。”
陈骤点头:“再加一个科目——防御战。挖壕沟,设拒马,火铳手在工事后射击。”
“是!”
训练一直持续到傍晚。士兵们累得瘫倒在地,但没人抱怨——火器营的军饷是普通步兵的两倍,顿顿有肉,受伤有赏,阵亡抚恤丰厚。这样的待遇,累点算什么?
回城时,陈骤特意绕道国子监。
正是放学时分,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大门。巴尔和铁木尔走在一起,身边围着几个汉人同窗,似乎在讨论什么。
“铁木尔,你那算法太神了!先生今天出的题,我算了一下午没算明白,你一刻钟就解出来了!”
铁木尔不好意思地挠头:“草原上放羊要数数,算惯了。”
“你那叫数数?那叫算术大家!”
巴尔笑道:“你们别夸他,再夸他要飘了。”
正说着,有人阴阳怪气道:“哼,蛮夷会算数又如何?圣贤书读明白了吗?”
众人回头,是个锦衣少年,身后跟着两个跟班。
巴尔脸色一沉:“张怀仁,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张怀仁撇嘴,“国子监是读圣贤书的地方,不是学算账的地方。你们草原人”
话没说完,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张怀仁回头,看到陈骤的脸,吓得腿一软:“镇、镇国公”
“圣贤书教你歧视同窗了?”陈骤声音不高,但压迫感十足,“《论语》说‘有教无类’,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学生学生不敢”
“明天去祭酒那里领罚,打扫茅厕十日。”陈骤松开手,“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你就不用留在国子监了。”
“是是!”张怀仁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围学生噤若寒蝉。
陈骤看向巴尔和铁木尔:“遇到这种事,不要忍。该告状告状,该打架打架——打不过来找我。”
铁木尔眼睛一亮:“能打架?”
“能。陈骤笑了,“但要占理。不占理被打,我可不帮你。”
“学生明白了!”
看着两个孩子走远的背影,陈骤心里感慨。
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下了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把街道洗得发亮。
镇国公府后院,陈宁裹着小袄,在廊下看雨。她的气色确实好了很多,脸颊有了血色。
苏婉端来药碗:“宁儿,喝药了。”
陈宁皱着小鼻子,但还是乖乖喝了。喝完药,她仰头问:“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苏婉摸摸她的头,“爹爹去西山看练兵,晚上就回来。”
正说着,陈安举着小木剑跑进来:“妹妹!看我新学的剑法!”
他比划了两下,姿势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陈宁拍手:“哥哥真厉害!”
陈安得意地昂头:“那是!白玉堂师父说,我将来能当大将军!”
苏婉失笑:“先把你那字练好吧,昨天先生还说你的字像螃蟹爬。”
“娘!”
母子三人笑作一团。
廊外春雨绵绵,室内暖意融融。
这太平日子,就是用血火换来的。
陈骤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打扰。
他转身,对身后的窦通低声道:“火器营下个月拉出去,跟禁军来一场对抗演练。真刀真枪不行,就用石灰的弹丸。”
“是!”窦通眼睛一亮,“早就想试试了!”
“记住,要打出火器营的威风。”陈骤望向西山方向,“让所有人知道——时代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