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校门口,人群已围成了半个松散的圈。
阳光刺眼,空气里浮动着好奇与低声议论的嗡鸣。
柳寒玉被几个同学半护着、半簇拥着走到人群前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围在中心的女人。
只一眼,柳寒玉的心就沉了沉。
那女人比她想象中更……具有杀伤力。
不是咄咄逼人那种,恰恰相反,是一种极易引发同情和怜悯的脆弱。
洗得发白的衣裳,梳得整齐却难掩枯涩的头发,一张被生活与愁苦刻下纹路的脸,此刻正泪眼婆娑地望着她来的方向。
走近后才发现,母女俩,相似的眉眼,当目光与柳寒玉对上时,女人的身体很明显地晃了一下,像是激动得几乎站不稳,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断了线似的滚下来,却没有发出大的哭声,只有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喉咙里的哽咽。
这副模样,不需要任何言语,已经无声地控诉了母女分离之苦,和一个母亲卑微的、渴望的眼神。
“小玉……是我的小玉吗?”女人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厉害,她试探着向前伸出手,手指都在抖,“……都长这么大了……妈妈……妈妈都快认不出了……” 她说着,泪水流得更凶,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酸。
周围已经响起低低的叹息和同情的声音。
“真是妈妈啊……看这哭的……”
“好可怜,肯定想孩子想疯了……”
“这姑娘怎么不说话啊?好歹是自己妈……”
柳寒玉身后的同学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先前那份“同仇敌忾”的气势,在女人如此具象化的悲苦面前,似乎消退了些许。
柳寒玉能感觉到那些原本投向自己的、支持的目光,此刻有不少已转向了对那个哭泣女人的怜悯。
宿管阿姨也在人群里,忍不住对柳寒玉轻声劝道,“寒玉,你看你妈妈哭成这样……这么多年,肯定也不容易。有啥话,好好说,啊?”
女人听到“妈妈”这个称呼,仿佛被注入了勇气,又向前挪了一小步,这次距离近得柳寒玉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属于陌生人的肥皂味和尘土气。
女人仰着脸,贪婪又小心地看着柳寒玉,眼泪模糊了视线也不去擦。
“妈妈对不起你……小玉,妈妈真的对不起你……”她反复念叨着,声音破碎,“当年……当年是妈妈没办法,妈妈有苦衷……你爸爸走得突然,家里天都塌了……我……我一个女人,带着你,活不下去啊……你爷爷又……又怨我……我不得已,才……才走的……”
她语无伦次,却精准地勾勒出一个“走投无路”、“被迫分离”的悲惨往事框架,将所有责任推给了命运和他人,将自己塑造成另一个受害者。
“这些年,妈妈没有一天不想你……梦里都是你小时候的样子……可我……我没脸回来,也没能力回来……”
她终于抬手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我改嫁了,又有了家庭……日子也难……可我总想着,等日子好点了,等我攒点钱,我一定要回来看看我的小玉……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真挚的眼泪,朴素的衣着,合情合理的“苦衷”(贫困、被迫改嫁),对女儿的日夜思念——这套组合拳下来,围观者的同情心已经达到了顶峰。
不少人眼圈也跟着红了,看向柳寒玉的目光里,开始带上了些许不赞同和催促:你妈妈都哭成这样了,受了这么多苦,现在好不容易找来,你怎么还这么冷漠?
舆论的天平,正迅速而彻底地倒向那位“可怜的母亲”。
就在这时,女人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放下了捂脸的手,露出泪痕纵横却充满哀求的脸。
她不再提自己,而是用一种绝望又充满最后希冀的眼神,死死抓住柳寒玉的视线,说出了真正的来意:
“小玉……妈妈知道,现在说啥都晚了,妈妈不配求你原谅……可是……可是妈妈今天厚着这张老脸找来,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真正的恐慌,“你弟弟……你同母异父的弟弟,他才十三岁啊!他得了白血病,快不行了!医生说要骨髓移植才有希望……家里人都试遍了,配不上……妈妈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才想起来找你……”
她双腿一软,竟是要当众给柳寒玉跪下,被旁边眼疾手快的一个男生赶紧扶住了。
这欲跪未跪的一幕,更是冲击力十足。
“你是他亲姐姐,你们有一半的血是一样的啊!小玉,妈求求你,救救你弟弟吧!他还那么小,他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啊!妈给你磕头了,妈求你了!”
她挣扎着,哭喊声凄厉无助,将一个“为幼子求生路而崩溃”的母亲形象演绎到了极致。
“天啊……弟弟白血病……”
“才十三岁,太可怜了……”
“这……这是要骨髓啊……”
“亲姐姐,这……这能见死不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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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姑娘也太惨了,刚见着妈,就是为了这个……”
“话不能这么说,那是一条命啊!还是亲弟弟!”
“就是,以前的事是大人不对,可孩子是无辜的!”
人群彻底沸腾了,同情、焦急、道德压力交织在一起,几乎形成实质性的浪潮,涌向站在原地、一直沉默着的柳寒玉。
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抛弃的女儿,更是一个可能攥着弟弟唯一生机的、却“冷漠”迟疑的姐姐。
所有铺垫都已到位,情感牌和生命牌同时打出,压力给到了顶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柳寒玉会被这滔天的情感和道德诉求压垮,或是被迫点头,或是崩溃哭泣时——
柳寒玉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过分的平静,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没有去看那个几乎瘫软在别人臂弯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而是将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或同情、或焦急、或审视的面孔。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位女士,”她的称呼依旧冰冷而疏远,“您刚才说,您是因为活不下去,被迫离开还在襁褓中的我。那么请问,您改嫁后,生活好转的那些年,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我?哪怕一封信,一个口讯?”
女人哭声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