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夜色如墨。
虽已过了最严寒的时节,但夜晚的风依旧带着未尽的凛冽,穿梭于宫墙殿宇之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皇宫在夜色中沉睡,绝大多数窗棂后的灯火早已熄灭,唯余巡夜侍卫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风中摇曳的、孤零零的几盏气死风灯,在无边黑暗中划出短暂而微弱的光痕。
然而,总有一处地方,它的灯火,常常固执地亮至深夜,甚至黎明。
乾元殿,帝王寝宫兼日常理政之所。
此刻已近子时,殿外夜色浓稠,殿内却灯火通明。
巨大的蟠龙烛台上,儿臂粗的蜡烛燃烧正旺,将殿内照耀得恍如白昼,却也投下无数晃动的、扭曲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独属于顾玄夜的冷冽熏香,混合着墨锭与上好宣纸的淡淡气息,以及一种无形无质、却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顾玄夜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身姿挺拔,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深邃冷峻。
他面前堆积着如小山般的奏章,朱笔在其上飞快地批阅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打扰了这位近来情绪愈发阴晴不定的帝王。
忽地,他手中的朱笔一顿,并未抬头,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地响起:“高顺。”
一直躬身侍立在御案旁不远处的首领太监高顺,立刻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奴才在。
“去凤仪宫,”
顾玄夜的视线依旧落在奏章上,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
“请皇后过来。”
高顺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应道:“嗻。”
他悄然退下,脚步迅疾却无声,心中却是一片惶然。
又来了。
这已是本月不知第几次,陛下在深夜毫无预兆地独召皇后。
不为明确的侍寝,也并非有什么急事商议,往往只是让皇后在一旁枯坐数个时辰。
他不敢揣测圣意,只能尽快执行。
凤仪宫内,江浸月已然歇下。
虽未深眠,但骤然被蕊珠轻声唤醒,告知紫宸宫来人,陛下召见时,她闭合的眼睫仍是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询问缘由,也没有流露任何情绪,只是沉默地起身。
蕊珠和另一名值夜宫女手脚麻利地为她更衣。
并非隆重的朝服或华美的宫装,只是一身相对庄重的常服,发髻也仅是简单挽起,簪一两支素净的玉簪。
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近乎麻木的顺从。
当江浸月随着高顺踏入乾元殿那温暖却令人窒息的内殿时,顾玄夜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他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那堆积如山的政务之中,只是随意地用朱笔指了指御案旁不远处,早已设好的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扶手椅,以及旁边小几上摆放的墨锭、砚台和一把小巧的金剪刀。
“磨墨。”
他言简意赅,命令下达得理所当然。
江浸月脚步未停,走到那张椅子前,安静地坐下。
她没有去看他,目光落在面前那块上好的松烟墨和那方紫端石砚上。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执起墨锭,注入少许清水,开始沿着固定的方向,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动作标准,力道均匀,墨汁渐渐浓稠,散发出独特的焦香。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顾玄夜翻阅奏章、朱笔划过的沙沙声,以及那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单调而压抑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江浸月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腕稳定,眼神低垂,专注于眼前的方寸之地,仿佛磨墨是她此刻唯一重要的事情。
她的侧影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不肯折腰的寒竹。
顾玄夜批阅奏章的间隙,目光会偶尔抬起,极快地掠过她的身影。
看到她依旧在那里,保持着那个顺从的姿态,他的唇角会几不可察地抿紧一丝,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处理政务。
他不需要与她交谈,不需要她的回应,甚至不需要她看他。
他只需要她在那里,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在他的掌控之下,在这深夜里,无法逃离地陪伴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一支蜡烛燃尽,火光跳动了几下,骤然熄灭,带起一缕细微的青烟。
几乎是在光线暗下去一角的瞬间,顾玄夜的目光便扫了过来,落在江浸月身上。
无需他开口,江浸月停下了磨墨的动作,拿起小几上的金剪刀,站起身,走到那烛台前。
她踮起脚尖,动作轻巧而熟练地剪掉那焦黑的烛芯,然后从旁边取过一支新的蜡烛,就着旁边蜡烛的火焰点燃,稳稳地插入空出的烛台。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如同演练过无数次。
她重新坐回位置,继续磨墨。
有时,顾玄夜会换一种方式。
他会让她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用做。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的人偶。
他则在一旁批阅奏章,或是查看地图,或是沉思。
他不允许她打瞌睡,哪怕眼皮因困倦而微微沉重,他锐利的目光也会立刻如实质般投射过来,带着无声的警告。
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保持着这种“在场”的状态。
这是一种极其消耗心神的折磨。
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精神上的囚禁。
他用这种近乎蛮横的、长时间占据她私人时间的方式,霸道地宣告着:她的一切,包括这深夜的时光,都属于他。
他们是捆绑在一起的,无论她愿不愿意,这种联系都无法切断。
他享受着这种绝对的掌控感,享受着她在静谧中无法反抗的陪伴。
这或许能暂时填补他内心因始终无法得到她真心而产生的巨大空洞和不安,也是他对那种可能失去她的、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的一种扭曲的宣泄。
江浸月承受着这一切。
她从不流露出疲惫,从不显露出不耐,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她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封存在冰面之下。
只是,在那无人看见的袖口之内,她的指尖有时会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浅浅的印记,直到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风声似乎也倦了,变得微弱。
乾元殿的灯火,依旧固执地亮着,映照着这殿内无声对峙的两人——一个用沉默彰显着无处不在的占有,一个用更深的沉默,守卫着内心最后一片不曾沦陷的荒原。
直到东方天际透出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顾玄夜才终于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淡淡说了一句:“回去吧。”
江浸月闻言,停下磨墨的动作,起身,行礼,动作流畅而规范,没有丝毫迟滞。
然后,她转身,依旧沉默地,跟着早已候在殿外的高德胜,踏着黎明前最沉的黑暗,离开了这座囚禁了她一整夜的华丽牢笼。
顾玄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宫门之外,才收回目光。
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他眼底那一片深沉的、混合着满足与更巨大空虚的阴翳。
这一夜的“陪伴”,如同饮鸩止渴,短暂地缓解了他的焦渴,却让那根源性的病灶,在心中扎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