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盛夏,玄京城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连日的晴热无雨,让宫殿的砖石白日里吸饱了热量,到了夜晚依旧散发着灼人的余温。
天空是诡异的赭红色,不见星月,浓云低垂,仿佛一块脏兮兮的绒布捂住了整个皇城,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预示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风雨。
连平日里最聒噪的蝉,此刻也噤了声,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般的沉闷。
凤仪宫内,即使放置了冰鉴,那丝丝凉意也仿佛被粘稠的热浪吞噬,显得微不足道。宫人们个个汗湿衣背,却不敢有丝毫懈怠,行走间足音放得极轻。
蕊珠站在殿外廊下,手中紧紧攥着一方帕子,不时焦虑地望向紧闭的殿门。
陛下晚膳后便来了,起初还能隐约听到几句关于北疆互市细则的平淡对话,但不知从何时起,内殿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比窗外酝酿的风暴更让人恐惧。
内殿之中,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同暗夜里无声搏斗的鬼魅。
顾玄夜背对着江浸月,站在那扇可以看到庭院景致的支摘窗前,然而窗外并无景致,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酝酿着风暴的昏暗。
他玄色龙袍的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一小片,紧握的双拳垂在身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江浸月则坐在离他数步之远的紫檀木圆桌旁,桌上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她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杯沿缓缓划动,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素白的裙裾上,仿佛周遭令人窒息的压力与她毫无关系。
长时间的、日复一日的冷漠,像滴水穿石,终于凿穿了他帝王威仪下最后一道防线。
那些妥协,那些示好,那些共享的秘密与黑暗,换来的依旧是她这副冰雕般的模样!他受够了!
“为什么?!”
他猛地转身,声音不再是帝王的沉稳,而是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和狂暴,在闷雷滚过天际的前一刻,轰然炸响在这寂静的殿宇中。
他几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笼罩下来,赤红的双目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涌着痛苦、不甘、以及一种濒临疯狂的绝望。
“江浸月!你看着朕!你告诉朕!到底要朕怎么做?!啊?!”
他几乎是咆哮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质问,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原谅朕?!为什么……就不能再给朕一次机会?!一次就好!”
最后一句,那怒意滔天的咆哮竟奇异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的颤音,那是他从不示人的、最深处的脆弱与乞求。
江浸月划动杯沿的指尖终于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陛下,”
她的声音清冽,如同玉珠落盘,在这闷热躁动的夜晚显得格外冰冷刺骨,
“破镜不能重圆。”
“破镜……不能重圆……”
顾玄夜重复着这七个字,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判词,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悲凉而怆然,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好!好一个破镜不能重圆!”
笑声骤歇。
他俯下身,双手猛地撑在圆桌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在她的脸上,目光锐利如刀。
“那朕问你!”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更甚之前的危险气息,
“江浸月,倘若……倘若时光倒流,一切重来!你会选择当晏国的皇后,还是宸国的皇后?选他楚天齐,还是选朕?!”
这个问题,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裹挟着他对那个已死之人所有的不甘与嫉妒,精准地投向她。
江浸月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了。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瓷壁传递来的寒意,似乎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会选择谁?那个温润如玉,给予她短暂真实温暖与尊重的楚天齐?
那个明知她可能是细作,却依旧选择相信,最终为她而死的男人?
倘若没有国仇家恨,没有这颠沛流离的前半生,她或许……真的会沉溺于那份温柔。
选择站在他身边。
可是,没有倘若。
宸国是她的根,望北关外埋葬着她至亲的骨骸。
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都无法背叛自己的故国。
她无法亲手将刀锋指向生养她的土地。
这是她无法挣脱的枷锁,是她所有选择的前提。
她的沉默,在这雷声隐隐、闷热难当的夜晚,显得如此漫长而震耳欲聋。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顾玄夜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瓣,看着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他知道了,即使她不说,他也知道了那沉默背后的答案。
而江浸月,在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缓缓抬起眼帘。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一种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的声音,反问:“那你呢?顾玄夜。”
她的目光清澈见底,直直地望入他灵魂深处,
“倘若再给你一次机会,重回当年……你还会……选择将我送去晏国吗?”
这一次,轮到顾玄夜沉默了。
殿外,酝酿已久的闷雷终于化作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轰隆隆滚过皇城上空,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闪电的白光透过窗纸,瞬间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深沉的、与生俱来的决绝。
答案,不言而喻。
会。
无论重来多少次,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江山社稷,帝王霸业,在他心中的权重,永远高于个人情爱。
他的沉默,比窗外滚滚的惊雷,更沉重地砸在两人的心上。
江浸月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看透一切的悲凉。
看着她这副模样,看着她那洞悉一切却又无动于衷的眼神,顾玄夜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猛地直起身,不再看她,而是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殿内来回疾走,玄色袍角带起一阵焦躁的风。
他的声音不再咆哮,却带着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肺腑中硬生生掏出来的:
“看吧……”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肩背僵硬,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却又清晰地回荡在殿内,
“我们……是一类人。”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暴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楚,有自嘲,更有一种扭曲的、试图寻求认同的渴望。
“你应该是这世上……最懂我的人,不是吗?”
“我们都清楚什么是最重要的,为了那最重要的,可以牺牲掉什么……”
他一步步走回桌前,目光牢牢锁住她,不容她回避:“我为了江山,”
“可以将自己最爱的女人,亲手送入敌国,作为最美的那颗棋子,哪怕……心如刀绞。”
“而你,”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带着一种残忍的剖析意味,一字一顿地说,
“为了复仇与权力,也可以亲手……将自己最爱男人的性命,当作通往权力之巅的垫脚石,哪怕……万箭穿心。”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下。
他俯身,双手再次撑在桌面上,逼近她,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他死死地盯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她脸上那终于无法维持的、一丝碎裂的痕迹,用一种混合着绝望、偏执和某种诡异满足感的语气,低沉而清晰地宣告:
“我们……难道不是最般配的吗?江浸月。”
这不再是质问,而是结论。
一个建立在背叛、利用、鲜血和共同罪恶之上的,扭曲而绝望的结论。
他将他们两人钉在了同一根耻辱柱上,试图用这共同的“污点”将她牢牢捆绑。
江浸月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羽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无法承受他话语的重量,也无法面对他眼中那疯狂而痛苦的认同。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绷到了极致。
顾玄夜说得对,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
为了利益而不择手段。
殿外,积蓄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落在琉璃瓦上、庭院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哗声。
而殿内,只剩下顾玄夜粗重的喘息声,和江浸月死寂般的沉默。
烛火被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的狂风吹得明灭不定,映照着两人苍白而扭曲的面容,仿佛一对从地狱深处爬出来、互相撕咬却又无法分离的怨偶。
他们是被命运和自身选择塑造出的同类,懂得彼此的每一个阴暗角落,每一份无法言说的痛苦,却也因这份懂得,而在互相伤害的深渊里,坠得更深。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宫墙,试图洗净一切,却仿佛永远也洗不净这殿内弥漫的、深入骨髓的绝望与互相折磨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