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外书房，坐落于皇宫外朝东南一隅，与内廷的喧嚣隔绝，独享一份清幽。
这里收藏着大量非机要的史籍典册、地方志书、前人笔记杂谈，可供低级官员及特许人员查阅。
庭院内古柏参天，枝叶滤下斑驳的光影，青石板路因常年人迹罕至，缝隙间已生出细密的苔藓。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陈旧纸张与淡淡墨香混合的气息，沉静而肃穆，连偶尔掠过的鸟鸣都显得格外空灵。
崔莹莹已是这里的常客。
自那日向皇后娘娘呈递了关于女官考绩与物资管理的草案后，娘娘虽未立刻推行，却对她大加赞赏，并嘱咐她可多查阅前朝旧例与古籍，进一步完善细则，做到有理有据，无懈可击。
因此，她一得空便会来此，埋首于故纸堆中，寻找可供借鉴的智慧。
这日午后，她照例坐在靠窗的一个固定位置上，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前朝会要·职官志》，旁边还堆着几卷关于吏治考成的笔记。
阳光透过高窗，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纤长的手指偶尔翻动书页，发出细微的声响，整个人仿佛与这书海的沉静融为一体。
她并未留意到，不远处，一个本不该频繁出现在此地的身影，已“偶遇”了她数次。
顾玄朗摇着一柄泥金折扇，步履闲适地踱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腰束玉带，越发显得面如冠玉，风流蕴藉。
跟在他身后的贴身侍卫识趣地留在院中等候。
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书房，很快便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他刻意放重了脚步，走到崔莹莹对面那张梨花木书案前，拂衣坐下。
动作间，他将手中一直把玩着的一个锦缎书套，“不经意”地放在了案几最显眼的位置。
那书套古雅，隐隐露出里面古籍泛黄而珍贵的纸张边缘。
若有识货之人在此，定能认出这乃是宫内珍藏、极少示人的前朝大儒亲手批注的《十三经注疏》孤本，寻常官员连见一面的机会都难得。
顾玄朗摆好“诱饵”，便好整以暇地等待。
他想象着对面那个一本正经的小女官，看到这等珍本时，会流露出怎样惊讶、好奇，甚至渴望一睹的目光。
届时，他便可顺理成章地借书与她，攀谈几句。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
崔莹莹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牢牢黏在手中的《职官志》上，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纸笺上记录几句，时而凝眉思索，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别说那本孤本，就连对面坐了个大活人，她似乎都毫无所觉。
顾玄朗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不信邪，轻轻咳嗽了一声。
崔莹莹闻声，只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了一眼，似乎在确认声音来源，见无甚异常，便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她的研读。
那眼神掠过他和他面前的孤本时，平淡得如同掠过书架上的任何一本普通书籍。
第一次尝试，失败。
顾玄朗心下有些挫败，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忽视的不甘。
他定了定神，决定换个策略。
他拿起自己带来的一本《乐律新解》，翻到某一页，开始对着空无一人的身旁，用一种清晰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仿佛在与友人探讨般“自言自语”：
“唔……此处所言，‘宫音居中，与四季之土相应，主信，其声漫而缓’……倒是与《礼记·月令》中所载暗合，然则其与五行生克之理，似有可商榷之处。王兄，你以为如何？”
他刻意引经据典，谈论的是颇为高深冷僻的音律与五行关系，旨在展示自己渊博的学识与不俗的见解。
寻常女子，尤其是宫中略有才学的女官，听到这般谈论，多半会投来钦佩或好奇的一瞥。
然而，崔莹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扰了思路。
她抬起头，这次目光明确地落在了顾玄朗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以及……一丝“这人怎么在书房里自言自语”的疑惑。
但也仅此而已，她连一丝与他探讨的欲望都没有，便再次低下头，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子，用背影表达着“请勿打扰”的无声抗议。
第二次尝试，惨败。
顾玄朗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这位五王爷，自幼聪颖，容貌俊美，身份尊贵，在皇亲贵胄、名门闺秀中向来无往不利，何曾受过如此彻底的漠视？
这崔掌事，莫非是块木头雕的不成？
还是……她故意如此，欲擒故纵？
他不信这个邪。
深吸一口气，他决定放下身段，主动出击。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崔莹莹的书案前，隔着堆起的书卷，露出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无往不利的笑容。
“这位女官，可是在查阅前朝职官制度？”
他声音放得温和，目光落在她面前摊开的《职官志》上，
“本王对此也略有涉猎，或许可以……”
他的话还没说完，崔莹莹终于抬起了头。
这一次，她的眼神清晰而明确，带着被打断工作的不耐和公事公办的疏离。
“王爷。”
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
“此处是翰林院外书房，乃查阅典籍、清修学问之地。若王爷有疑问，可询值班翰林。下官尚有皇后娘娘交办的紧要事务需查阅资料，不便打扰，告退。”
说完，她竟真的开始动手整理桌上的书籍和纸笺，一副立刻就要离开的架势。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一句客套的寒暄都欠奉。
顾玄朗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后面所有准备好的、展示才学、拉近关系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眼睁睁看着崔莹莹将书册归位，拿起自己的笔记，对着他礼节性地、却毫无温度地福了一福，然后便抱着那摞东西，头也不回地、步履匆匆地离开了书房，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浪费。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和他一个人尴尬地站在原地。
那本被他寄予厚望的孤本，还孤零零地躺在对面的书案上，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
顾玄朗缓缓坐回椅子上，第一次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俊美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精心搭配的衣袍。
“难道……本王近日憔悴了？还是这身打扮不合时宜？”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不解。
守在院门口的侍卫，远远看着自家王爷那副吃瘪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绷着脸。
他们这位向来无往不利的主子，这次怕是踢到一块真正的铁板了——一块眼里只有皇后娘娘和宫务，对风月之事完全绝缘的“木头”。
顾玄朗望着崔莹莹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幻不定。
挫败之后，一股更强烈的征服欲却悄然升起。
“有意思……”
他眯起那双桃花眼，唇角重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崔莹莹是吧？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块木头，到底有多硬。”
这场他单方面开启的、“孔雀开屏”般的追求，在当事人全然无知无觉的情况下，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却也激起了五王爷前所未有的兴致。
而这幽静的书房，注定将成为两人未来更多“偶遇”与“交锋”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