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起，带着北地特有的萧瑟，卷过御花园的湖面，荡起层层枯黄残荷的涟漪。
几株老柳的叶子已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无力地摇摆，徒增几分寂寥。
连那夏日里开得最盛的榴花，也早已凋零殆尽，只余下空枝在冷风里颤抖。
整个宫苑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日益沉重的压力之下，连往来宫人的脚步都显得比往日更加匆忙而谨慎。
宣政殿内，今日的气氛更是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龙椅之上，顾玄夜面沉如水，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宗室勋贵与文武重臣。
为首的，是年高德劭的瑞王爷，须发皆白，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此乃江山社稷之根本！陛下登基已有时日，中宫之位虽定，然皇嗣之事关乎国祚绵长。为固国本，安天下臣民之心，老臣等恳请陛下，广选淑女，充实后宫，早日诞下龙子，册立太子，则我大宸江山，万世永固！”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数十名官员齐声附和，声浪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近乎逼宫的气势。
盐铁新政引发的朝局动荡尚未完全平息，这些或保守、或别有用心之人，便迫不及待地抬出了“国本”这面大旗，试图以此搅动风云，或许也是为了在新的权力格局中抢占先机。
珠帘之后，江浸月端坐着，厚重的朝服与翟冠将她包裹得如同一个精致而冰冷的符号。
她听着殿下一浪高过一浪的请愿，面色平静无波，仿佛他们讨论的与她毫无干系。
广纳妃嫔？诞育皇嗣？她心中冷笑，这不过是权力博弈的又一种形式罢了。
那些奏请的臣工中，有多少是真心为了江山，又有多少是急于将自己家族的女子送入宫中，以图后势？
退朝的钟声敲响，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大殿。
江浸月正准备起身离开，高顺却快步走到珠帘前，低声道：“皇后娘娘，陛下请您移步御书房。”
御书房内，气氛比大殿上更加压抑。
顾玄夜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御案上那堆积如小山般的奏折，声音冷得像冰：“看看吧，朕的皇后。这些都是催朕广纳妃嫔、早诞皇子的‘忠言’！”
江浸月目光扫过那堆奏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天气：“陛下正值盛年，臣工们心系国本，亦是常情。”
顾玄夜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抓起几本奏折，狠狠摔在江浸月面前的青玉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常情？”
他逼近几步，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她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眸，
“皇后以为如何？朕是否该顺应这‘常情’，将这后宫塞满各色美人，为这江山社稷，‘努力’开枝散叶？嗯？”
他的语气充满了嘲讽与试探，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
江浸月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依旧听不出丝毫波澜：“此乃国事，关乎皇室血脉传承，陛下圣心独断即可。臣妾……无异议。”
“圣心独断？无异议？”
顾玄夜重复着她的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苍凉与怒意，
“好一个圣心独断！好一个无异议！江浸月，在你心里，是不是无论朕纳多少妃嫔，生下多少皇子，都与你毫无干系？你是不是巴不得朕去找别人，好让你守着那个死人的回忆，清净一辈子？！”
他的话语如同毒针，狠狠刺向她。
江浸月袖中的手微微蜷缩，指尖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但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臣妾不敢。”
她只是淡淡地回应。
这近乎漠然的反应，彻底点燃了顾玄夜心中积压已久的、混合着占有欲、挫败感和某种绝望的疯狂。
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最终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出去。”
江浸月依言行礼，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御书房，没有一丝留恋。
是夜，一场秋雨不期而至，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琉璃瓦，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掩盖了宫苑里的一切杂音。
凤仪宫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沁入骨髓的寒意。
江浸月已卸下钗环，只着一件素白寝衣，坐在窗边听雨。
蕊珠被她打发去歇息了，殿内只余她一人。
她知道，今晚注定不会平静。
果然，子时刚过，殿外传来一阵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惊慌的低呼和高顺无奈的劝阻声。
“砰”的一声，寝殿的门被大力推开，带着一身浓重酒气和室外寒意的顾玄夜闯了进来。
他龙袍微散，墨发有些凌乱，俊美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却又带着一种偏执的疯狂。
他踉跄着几步走到江浸月面前，无视她瞬间绷紧的身体和蹙起的眉头，猛地伸出双臂，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浓烈的酒气混杂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江浸月僵硬地被他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
“月儿……”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从未有过的脆弱，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只要你生的孩子……”
他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绝望的疯狂。
“锁宫丹的药效已解……”
“给朕生个孩子，月儿……属于我们的孩子……”
他喃喃着，语气里带着乞求，却又充满了霸道的占有。
江浸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孩子？一个流淌着他和她血液的孩子？
这个念头曾经或许在她心中激起过微澜，但早已被残酷的现实和冰冷的过往彻底冻结。
他看着她依旧沉默而苍白的脸，那股疯狂的占有欲再次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不是温存，而是带着惩罚和宣泄意味的掠夺，粗暴而急切。
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那张凤榻。
锦帐垂下，隔绝了外界风雨声。黑暗中，他的气息灼热，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他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寸领土，总能轻易挑起她生理的反应，却又无比清晰地感知着她内心的冰冷与抗拒。
在情潮最为汹涌、理智最为薄弱的时刻，他伏在她耳边，喘息着，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地追问，声音沙哑而痛苦：“月儿，说……说你爱朕……”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渴望，也是最无力的挣扎。
他渴望听到她的回应，哪怕只是谎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并非一败涂地，才能将那根深蒂固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影子从她心中彻底驱除。
江浸月承受着他的重量和索取。
她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紧咬着下唇，不肯泄露一丝声音。
他的追问，如同魔咒，一次次撞击着她紧闭的心门。
终于，在那令人窒息的情潮即将达到顶点的瞬间，她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她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淬了寒冰的星辰。
她直视着身上那双充满疯狂希冀的眼眸，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她深埋心底、也深知最能刺痛他的话：“我爱的人……永远都是楚天齐。”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心脏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无论你问多少遍……结果都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顾玄夜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止，身体僵硬如同石雕。
他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的疯狂、希冀、情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撕裂的、难以置信的痛楚和……毁灭一切的暴怒。
黑暗中，只能听到他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
他陷入了一种极致的矛盾：既想立刻掐死这个狠心绝情的女人，摧毁她心中那个阴魂不散的楚天齐；
又绝望地发现，自己竟然可悲地、依旧疯狂地渴望她能施舍给他一丝，哪怕只是虚假的、如同对那个男人一样的爱意。
最终，他没有再碰她，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只是在一片死寂和黑暗中，默默地穿上衣服，然后，头也不回地、踉跄着冲出了凤仪宫，冲进了外面无边无际的冷雨之中。
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江浸月一个人，躺在冰冷的锦被中，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任由眼角一滴冰凉的液体，无声地滑入鬓发深处。
这一夜，真心在权力的漩涡与过往的阴影中被反复炙烤，如同置身于无间炼狱。
他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而她，也早已失去了给予的能力。
这场围绕着“皇子”展开的博弈，没有赢家，只在彼此心上，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永难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