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御花园,褪去了夏日的浮华与喧嚣,显露出几分洗尽铅华后的疏朗与寂寥。
草木凋零,唯有几丛晚菊在萧瑟的寒风中倔强地绽放着,白的、黄的、紫的,点缀在枯黄与赭石色的背景上,平添了几分凄清的诗意。
湖面泛着清冷的波光,倒映着灰蓝色的、高远的天穹,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而冷冽。
这日午后,江浸月由崔莹莹陪着,在园中散步,权作消食。
她披着一件银狐裘的斗篷,兜帽边缘一圈柔软的绒毛衬得她脸颊愈发小巧,却也愈发缺乏血色。
她步履缓慢,目光掠过那些在秋风中摇曳的残菊,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莹莹跟在半步之后,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手炉,低声禀报着尚宫局近日推行新考绩法的进展,以及各宫的一些细微动向。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只是在提到某些妃嫔名字时,会下意识地观察一下皇后的神色。
行至一处假山旁,隐约听到两个负责打理花木的小太监在角落里低声闲聊。
“……要说这养花的本事,还得是南边。听说当年晏国皇宫里,有种极品兰花,叫‘醉倾城’,一年只开数朵,香气能飘满整个宫殿,稀罕得紧……”
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卖弄说道。
“可不是嘛,”
另一个接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
“我还听说啊,那位……咳,就是以前的晏国皇帝,还特意命人精心培育了一盆,送给了……送给了当时还是柔妃的咱们皇后娘娘呢,说是博美人一笑……”
话音未落,两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立刻噤声,慌忙跪地请安。
江浸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握着暖手炉的手指微微收紧。
醉倾城……那确实是楚天齐曾送她的花。
那兰花的姿态确实妩媚风流,香气清幽独特。
他知她喜欢侍弄花草,便寻了来,放在她宫中。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得仿佛隔了一世。
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瞥了那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太监一眼,并未斥责,也未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崔莹莹却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尤其是皇后娘娘那瞬间细微的反应。
她心中了然。
这看似无意的插曲,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在江浸月心中激起太大波澜,却通过无数双眼睛和耳朵,悄然传递了出去。
几日后,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
凤仪宫的庭院里,内务府总管亲自带着几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抬着数盆花卉走了进来。
那阵仗,引得宫人们纷纷侧目。
彼时江浸月刚用过早膳,正坐在窗前翻阅书卷。
蕊珠进来禀报,说内务府奉陛下之命,送来几盆珍品花卉,供娘娘赏玩。
江浸月蹙了蹙眉,放下书卷,走到殿外。
只见庭院中央,摆放着三盆形态各异、却都极为罕见的兰花。
一盆花色紫黑,花瓣厚润如绒,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名为“墨玉狮子”;
一盆花色翠绿,晶莹剔透,宛如翡翠雕成,名曰“碧海青天”;
还有一盆,花色洁白,仅在花瓣边缘染着一圈极淡的金边,形态飘逸,香气清冷至极,竟隐隐压过了另外两盆,名为“雪衣金缕”。
这三盆兰花,无论哪一盆,都是世间难寻的极品,其价值远非当年的“醉倾城”可比。
尤其是那盆“雪衣金缕”,据说是南海某个隐秘岛屿上的孤品,培育极其艰难,数年方能开花一次。
内务府总管陪着笑脸,恭敬道:“娘娘,这是陛下特意命人从各地寻来的珍品,说是……说是给娘娘宫中添些生气。陛下嘱咐,务必精心照料。”
就在这时,顾玄夜的身影出现在了宫门口。
他并未穿朝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
他挥手让内务府的人退下,缓步走到那几盆花前,目光首先落在那盆“雪衣金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江浸月。
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静,以及其下汹涌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朕听闻,”
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目光紧紧锁住江浸月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楚天齐曾送过你一盆‘醉倾城’?”
江浸月的心猛地一沉。
他果然知道了。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波澜,淡淡道:“陈年旧事,臣妾早已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顾玄夜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寒意。
他伸手,指向那盆最为珍稀的“雪衣金缕”,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强硬的施与,
“那便最好。忘了它。”
他上前一步,逼近她,目光灼灼,几乎要看到她心底去。
“这才是你该记住的,”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朕送你的第一株,‘雪衣金缕’。”
“朕送你的,永远都会是更好的,更稀有的。”
他的话语如同宣誓,又如同诅咒,
“所有他给过你的,朕都会覆盖掉。所有你们之间的‘第一次’,朕都会用新的、只属于朕和你的‘第一次’来取代。”
他盯着她,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强行将那个男人的痕迹从她的记忆里、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抹去,用他的存在,填满每一个角落。
江浸月站在原地,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看着那盆洁白中带着金边、清冷孤高的“雪衣金缕”,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许多年前,那盆姿态妩媚、香气幽然的“醉倾城”。
他送她更好的花,更华美的珠宝,更壮丽的景象……试图用这些物质的东西,来覆盖掉那些早已融入骨血的情感记忆。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庭院中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她的沉默,是对他这种偏执行为最无声,也最有力的反抗。
顾玄夜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郁气再次翻涌。
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发作,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恼怒,有不甘,更有一种绝不罢休的执拗。
“好好照料这些花。”
他最终只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大步离去。
玄色的衣角在秋风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庭院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几盆价值连城的兰花,在秋日下静静绽放,散发着各自的幽香,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这场关于记忆所有权的、无声的战争。
江浸月缓缓走到那盆“雪衣金缕”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而娇嫩的花瓣。
覆盖?
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覆盖不了的。
就像这秋日的风,年复一年地吹过,带走了落叶,却带不走深植于土壤的根系。
那些过往,早已与她融为一体,成为她的一部分,无法剥离,也无法被取代。
她收回手,目光掠过那抹耀眼的金边,最终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云卷云舒,聚散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