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的天气,愈发明媚温暖。
御花园内,各色花卉竞相绽放,桃红柳绿,蝶舞蜂喧,一派生机勃勃。
连宫墙角落那些顽强的苔藓,也浸润了春日的湿气,绿得格外鲜亮。
宫人们换上了轻薄的春衫,行走间步履都轻快了许多。
这日晨会过后,众妃嫔散去。
江浸月正欲起身返回书阁,却见五王爷顾玄朗并未像往常那般随其他宗室一同离开,而是略作迟疑,上前几步,恭敬地行了一礼。
“皇后娘娘留步。”
江浸月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五皇弟有事?”
顾玄朗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闲散王爷的温和笑容,语气却显得颇为郑重:
“回娘娘,臣弟近日在整理王府藏书阁。您是知道的,臣弟那点学问,实在有限。阁中许多典籍年代久远,编目混乱,更有不少涉及前朝典章制度、宫廷旧例的孤本、杂录,内容晦涩,真伪难辨。臣弟想着,若任由其蒙尘,或是整理不当,恐有负先人珍藏,亦是对学问的不敬。”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江浸月的脸色,见她只是静静听着,并无不耐,便继续道:
“臣弟听闻,皇后娘娘身边的崔尚宫,不仅精通宫务,于典籍整理、考据旧例方面亦是行家里手,连翰林院的老学士都曾称赞过。故而,臣弟冒昧,想向娘娘恳请,能否偶尔借调崔尚宫过府一二,指点一下藏书阁的整理事宜,帮忙核查些宫中旧例,以免臣弟闹出笑话,或是处置失当?”
他这番说辞,可谓滴水不漏。
既抬出了“不负先人珍藏”、“学问敬畏”的大旗,又恰到好处地赞扬了崔莹莹的专业能力,最后还将姿态放得极低,只是请求“偶尔”、“指点”,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拒绝。
江浸月是何等人物,顾玄朗那点小心思,在她眼中几乎如同透明。
从他今日特意留下,到这番精心准备的言辞,再到提及崔莹莹时那瞬间不自然的神色,她心中已然明了。
这位五弟,终于是开了窍,知道直球无效,转而采取迂回策略了。
她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略作沉吟,仿佛在认真考虑此事。
“五弟有心整理典籍,是好事。崔尚宫于此道确有所长。”
她缓缓开口,
“既然五弟开口,本宫岂有不允之理?只是尚宫局事务繁杂,崔尚宫不能久离。便依五弟所言,偶尔得空时,让她过府协助一二吧。具体时辰,你自行与崔尚宫商议便是,莫要耽误了宫中正事。”
顾玄朗心中大喜,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躬身道:“谢皇后娘娘恩典!臣弟定会妥善安排,绝不敢耽误崔尚宫处理宫务。
消息传到尚宫局,崔莹莹听后,并无太多想法。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皇后娘娘交代下来的又一项正常工作。
整理王府藏书阁,核查宫廷旧例,这本身就是尚宫局职责范围内可能涉及的事务,只不过地点从宫内换到了宫外的王府而已。
她甚至觉得五王爷如此重视典籍整理,是个雅致且认真的宗室,对此颇生了几分好感——当然,是纯粹出于公务层面。
于是,在顾玄朗“精心”挑选的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崔莹莹第一次踏入了五王府。
王府的藏书阁位于府邸深处,环境清幽,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书卷特有的、混合着淡淡樟木和微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阁内轩敞,层层叠叠的书架直抵雕花穹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线装书、卷轴、拓片,果然如顾玄朗所言,规模不小,且略显凌乱。
顾玄朗早已等候在此。
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常服,少了些许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
见到崔莹莹,他眼睛一亮,随即又努力压下,摆出主人翁的架势,引着她参观书阁,介绍着藏书的概况。
“有劳王爷。”
崔莹莹微微颔首,目光已然被满室的典籍所吸引。
她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笔,开始一边听顾玄朗介绍,一边记录要点,时不时提出几个专业的问题,比如某套丛书的版本源流,某份手札的可能的年代背景等等。
顾玄朗本就不是真心为了整理什么典籍,准备的说辞难免有些经不起深究,被崔莹莹几个问题问下来,额角差点冒汗,只得含糊其辞,或是坦言自己也不甚了解,心中暗恼自己功课做得不足。
崔莹莹却并未在意,只当他是真的不懂。
她很快便根据书籍的材质、内容、印章等,初步判断出哪些可能是珍本,哪些需要重点保护,哪些编目存在错误,并开始着手制定整理计划。她做事极有条理,先分区,再分类,后编目,一步步清晰明了。
顾玄朗跟在她身边,看着她专注地翻阅典籍,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提笔疾书,那认真的侧脸在从高窗透下的春日光线里,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移不开眼。
“王爷,这部分舆图与地方志混杂,需单独列出,重新编目。”
“王爷,这几册笔记似是前朝宫内旧人所着,涉及不少宫廷仪制,需谨慎核对,或可带回与宫中存档比对。”
“王爷”
她一口一个“王爷”,语气恭敬,内容却全是工作。
顾玄朗几次想将话题引向别处,比如问问她平日喜欢做什么,或是评论一下今日的天气,却总被她三言两语又带回到典籍整理的正事上,仿佛他这个人,除了是“王府主人”、“典籍拥有者”这个身份外,再无其他值得关注之处。
一趟下来,顾玄朗感觉自己比在校场练了一下午的箭还累。
身心俱疲。
然而,看着崔莹莹效率极高地将一小片区域整理得焕然一新,编目清晰,查找方便,他又不得不承认,她确实能力超群。
而且,这种看着她认真工作的感觉
似乎也不坏?
临走时,崔莹莹将一份初步的整理计划和注意事项清单交给顾玄朗,嘱咐道:“王爷,按此计划进行即可。若有不明之处,或需核对宫例,可随时告知下官。”
“有劳崔尚宫。”
顾玄朗接过清单,看着上面清秀工整的字迹,心中五味杂陈。
送走崔莹莹后,他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书阁中,看着那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一角,忽然低笑出声。
罢了,迂回便迂回吧,至少,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频繁见到她的理由。
而乘坐马车回宫的崔莹莹,则在车内默默复盘着今日的工作,思考着哪些旧例值得深入查证,哪些典籍可能对皇后娘娘有用。
对于五王爷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试探,她浑然未觉。
春风透过车帘缝隙吹入,带着花香和暖意。
一场以“公事”为名的接近,就此拉开序幕。
一个懵懂不知,一个苦心经营,这王府书库,日后怕是少不了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