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进入四月，春意渐深，连吹拂过宫墙的风都带上了暖融融的气息。
御花园内繁花似锦，蜂围蝶阵，一派秾丽景象。
然而，五王府的藏书阁内，却仿佛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春色，依旧沉浸在故纸堆特有的沉静与微尘之中。
这一日，崔莹莹前来核对一批尤其繁杂的档案——关于前朝几项重大典礼仪制的原始记录与后世修订版本的差异。
这些资料年代跨越数朝，记载散乱，笔迹各异，甚至夹杂着不少已经失传的特定术语和隐晦表述，工作量极大，极耗眼力与心神。
顾玄朗依旧陪在阁中。
他没有打扰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阅着一些她已经初步整理好的、不那么艰深的杂记，或是处理一些王府的日常庶务。
偶尔抬头，能看到崔莹莹埋首于高垒的卷宗之后，只能看见她一丝不苟的发髻和偶尔因凝神思索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阁内静谧，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墨香与尘埃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光由明亮转为柔和，再渐渐染上暮色。
当崔莹莹终于将最后一处存疑的地方用朱笔标出，并写下简要的考据附注时，才惊觉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阁内早已点燃了烛火，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一室书香，也映照出窗外不知何时已淅淅沥沥下起的春雨。
春雨贵如油，本该是喜人的，但此刻听在耳中，却让她微微蹙眉。
她来时天气尚好，并未携带雨具。
“核对完了？”
顾玄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正看着她。
“是，王爷。主要存疑之处已标注清楚，后续还需与宫中存档细细比对。”
崔莹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脸上带着完成一项繁重工作后的淡淡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顾玄朗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密集的雨丝，又回头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深青色女官常服，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雨势不小，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停。”
他语气平淡地说着，转身走向一旁的多宝格，从上面取下一件折叠整齐的玄色锦纹披风。
那披风用料厚实，内里似乎衬着柔软的皮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且是男子样式。
他拿着披风走回来，并未多做任何解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特别的情绪，只是十分自然地将披风递向崔莹莹，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刻意的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雨大，夜寒。如闻蛧 勉沸粤独拿着，莫要着凉，耽误了明日回宫向皇后娘娘禀报正事。”
他的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完全将关怀包裹在了“不影响公务”的外衣之下。
崔莹莹看着递到面前的披风，微微一怔。
她确实觉得有些凉意，夜雨带来的寒气正透过窗缝丝丝缕缕地侵入。
若是冒着这么大的雨回宫，即便有马车，从宫门走到尚宫局的值房，也难免会淋湿受寒。
她抬眸看向顾玄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坦荡，似乎真的只是出于对“公务”顺利进行的考虑。
这与之前他那些略显笨拙的讨好或刻意展现的学识都不同，是一种更实在、也更难以拒绝的周到。
“这”
她略有迟疑。
接受一位亲王如此私人的物品，于礼似乎有些不妥。
“拿着吧。”
顾玄朗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本就是旧物，放在这里也是闲置。若是崔尚宫因此染了风寒，延误了皇后交代的差事，本王反倒过意不去。”
他将“皇后交代的差事”这几个字咬得稍重，彻底堵住了她拒绝的理由。
崔莹莹沉默了一下。
理智告诉她应该婉拒，但身体对温暖的渴望，以及对方这番看似完全出于公心的说辞，让她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那多谢王爷。”
她接过那件披风。
入手沉甸甸的，布料细腻，内里的皮毛柔软温暖，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顾玄朗身上的清冽松木气息。
她将披风抖开，披在肩上。
披风对于她的身形而言过于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下摆曳地，带着明显的男子款式特征。
然而，那厚实的面料和温暖的衬里，确实瞬间隔绝了周围的寒意，带来一种被妥帖保护着的暖意。
顾玄朗看着她被裹在自己宽大披风里的模样，显得比平日更加纤细娇小，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在烛光下也似乎柔和了些许。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满意，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道：“马车已备好在二门，本王让人送你出去。”
“有劳王爷费心。”
崔莹莹拢了拢披风，再次道谢。
这一次，她的道谢里，少了几分纯粹的客套，多了一丝真切的感激。
！她跟着手提灯笼引路的小厮，走出了藏书阁。
冰冷的雨丝立刻被厚重的披风阻挡在外，只有些许湿润的凉意扑在脸上。
她踩着微湿的青石板路，走向二门处的马车，耳边是淅沥的雨声，周身却被陌生的、带着男子气息的温暖所包围。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车轮碾过积水的地面，发出辘辘的声响。
崔莹莹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披风边缘细腻的刺绣纹路。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的情形——他递过披风时平静的神情，那看似随意却不容拒绝的语气，以及这披风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温暖。
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因为担心她着凉，而给予她如此具体而及时的关怀。
尽管他的理由冠冕堂皇，是为了“不耽误正事”，但
她心里第一次，因为工作之外的、属于她崔莹莹这个人本身的原因，泛起了一丝极细微、却无法忽略的涟漪。
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暖意的触动，轻轻叩击着她那颗常年被规矩、职责和文书所填满的心。
或许这位看似闲散不羁的五王爷，骨子里人还不错？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让她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
她连忙收敛心神，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明日需要向皇后娘娘禀报的公务上，但那披风带来的暖意，和心底那丝陌生的微澜，却久久未曾散去。
夜雨依旧下着，润物无声。
有些东西，似乎也在这静谧的雨夜里，悄然发生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