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上皇后那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重若千钧的“提醒”,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林婉心头炸开。
屈辱、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交织成一股熊熊燃烧的邪火,灼得她坐立难安。
她绝不能背负上“管理不善”、“苛待宫人”的名声,尤其是在“才女”人设刚刚崩塌的这个当口!
她必须立刻、马上证明自己的清白和能力!
回到华春宫,林婉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将满腹的怒火尽数倾泻出来。
她摔碎了一个官窑瓷瓶,犹不解气,对着战战兢兢跪了一地的宫人厉声喝道:“查!给本宫彻查!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敢在背后搞鬼、给本宫泼脏水的混账东西揪出来!”
她不再仅仅依靠宫内的人手。
一封密信很快被送出宫外,直达林丞相府。
信中,她极尽委屈地诉说了自己在宫中遭受的“不白之冤”和皇后的“暗中打压”,恳求父亲务必动用前朝势力,协助她在宫内进行一场雷厉风行、足以震慑所有宵小的调查。
林丞相在府中接到女儿的信,亦是眉头紧锁。
他深知此事关乎女儿在后宫的地位,更关乎林家的颜面。
若坐实了“管理不善”的罪名,他在清流中的对手必定会借此大做文章。
他立刻暗中吩咐门下几位御史,在朝堂上伺机发声,制造舆论压力;
同时,又通过隐秘渠道,将几个精明强干、手段老辣且绝对忠于林家的仆从和门客,以各种名目送入了宫中,充实到林婉手下,听候调遣。
得到了父亲强有力的支持,林婉底气大增,调查行动立刻以近乎粗暴的方式展开。
她不再满足于核查账目、询问管事,而是采取了更为直接、也更易引发恐慌的手段。
她派出的心腹,手持她的令牌,直接闯入各涉事衙门,封锁库房,扣押账册,将所有经手过份例发放的太监、宫女,无论职位高低,一律隔离审讯。
一时间,宫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司设监的一位老太监,只因在发放夏衣时,手下一个小徒弟不小心记错了一个数字,便被林婉的人不由分说地带走,严刑拷问了一天一夜,虽然后来查明是误会将其释放,但老太监出来时已是遍体鳞伤,精神恍惚,没过几日便一病不起。
尚膳监一位负责采买的副管事,因其远房表侄在德妃娘家的一处铺子里当伙计,便被林婉怀疑是德妃安插的奸细,不仅被革职查办,其在宫中当值的弟弟也受到了牵连,被调去了最苦最累的浣衣局。
甚至连一些只是与涉事衙门稍有往来、或曾与华春宫女有过口角之争的低等宫人,也遭到了盘问和恐吓。
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粗暴行径,迅速在底层宫人中激起了巨大的恐慌和强烈的怨愤。
原本那些只是私下抱怨份例被克扣的宫人,此刻感受到的已不再是物质上的短缺,而是身家性命受到威胁的恐惧。
他们不敢再轻易议论,但那种压抑的、如同地火般的不满,却在沉默中疯狂滋长。
各宫主位对此反应各异。
永和宫内,德妃周静仪听闻林婉如此大动干戈,甚至牵连到了与自家略有瓜葛的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嘲,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她只需静观其变,林婉越是疯狂,树敌越多,对她便越有利。
她甚至暗中示意手下人,不必与华春宫的人硬碰硬,适当退让,助长其气焰。
绮霞宫内,英妃赵燕儿听说林婉的人到处抓人,弄得人心惶惶,很是不满地撇了撇嘴:“查就查,搞这么大阵仗作甚?扰得人都不安心!”
她虽不喜林婉,但也懒得掺和这些弯弯绕绕。
而一些原本中立、或是与林婉并无直接冲突的低阶妃嫔和管事嬷嬷,见林婉手段如此酷烈,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对华春宫愈发敬而远之。
凤仪宫内,却依旧是那片暴风眼中的宁静。
崔莹莹每日都将外面调查的进展、牵连的人员、以及宫中愈发紧张压抑的气氛,事无巨细地禀报给江浸月。
“华春宫的人今日又带走了司苑坊两名花匠,理由是曾见他们与长春宫的宫女说过话”
“针工局几位绣娘因不满盘问时态度稍有迟疑,被罚跪了两个时辰”
“宫中流言纷纷,皆言惠妃娘娘手段酷烈,人心惶惶”
江浸月静静地听着,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镇纸,目光幽深,看不出丝毫情绪。
她甚至没有对林婉的粗暴行径做出任何评价或指示,只是偶尔会问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细节,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然而,在她平静的外表下,一切都在按照她的预想推进。
林婉果然动用了其父的势力,果然采取了最易引发众怒的调查方式。
这把火,已经烧得足够旺,也足够偏离最初的目标了。
真正的纵火者想必正在暗中偷笑,而林婉,则成功地把自己从“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将大部分宫人的怨恨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时机,快要成熟了。
这日傍晚,骤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新。
一个在御花园角落偷偷哭泣的小宫女被路过的苏雪见发现。
询问之下才知,她的兄长在司设监当差,前日被永和宫的人带走盘问,至今未归,家中老母忧惧成疾。
小宫女不敢声张,只能躲在此处偷偷抹泪。
苏雪见心中恻然,安抚了小宫女几句,回到凤仪宫后,犹豫片刻,还是将此事禀报了皇后。
江浸月听完,沉默良久,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映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白玉镇纸,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知道了。”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但熟悉她的人,如侍立一旁的崔莹莹,却从这极致的平静中,嗅到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
林婉的调查仍在继续,如同失控的马车,在树敌无数的道路上狂奔。
宫中的怨气已不再是地底暗火,而像是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只待一个契机,便会轰然爆发。
而那个手握引信的人,正冷眼旁观,等待着最适合出手,一举定乾坤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