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外的哭嚎与烈日,并未持续太久。
高顺再次出来传旨时,脸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平稳:“陛下有旨,宣惠妃、德妃、英妃及诸位娘娘,即刻入殿觐见。”
跪在地上的妃嫔们如同听到了赦令,在宫女的搀扶下,相互支撑着起身。
林婉用绢帕拭去脸上纵横的泪痕,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鬓发,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疲惫与狠厉的光芒。
周静仪依旧低眉顺眼,只是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泛白。
赵燕儿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嘟囔了一句“总算肯见了”,脸上带着未消的怒气。
一行人鱼贯而入,踏入乾元殿那庄严肃穆、凉意森森的空间。
殿内,巨大的冰鉴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雾,驱散了外间的暑气,却也带来一种沁入骨髓的冷。
顾玄夜端坐于御案之后,明黄色的龙袍在殿内相对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耀目逼人。
他并未抬头,手中执着一份奏折,仿佛方才外间那场惊天动地的哭诉与他毫无干系。
御案下方,左右两侧,几位听闻风声赶来的重臣——包括林婉的父亲林丞相,以及几位素来关注皇室子嗣的宗室亲王——也已垂手侍立,个个面色凝重,屏息凝神。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臣妾叩见陛下。”
妃嫔们依礼参拜,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微弱。
顾玄夜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眼眸。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跪了一地的妃嫔,最后,落在了被她们隐隐呈半包围状、孤立在前方的,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皇后江浸月身上。
她不知是何时来的,或许是听闻动静,或许是奉诏而来。
她依旧穿着日常的凤纹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珠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慌,也无委屈,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与周遭或悲愤、或惶恐、或期待的氛围格格不入。
“都起来吧。”
顾玄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事情,朕已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太医院院判张太医:“张太医,你将所查情况,再当众禀报一次。”
张太医战战兢兢地出列,跪倒在地,将各宫发现麝香、多位妃嫔脉象异常、此物久闻可能导致不孕等情况,一五一十地又说了一遍。
每说一句,殿内妃嫔的脸上就多一分悲戚与愤怒,目光也愈发频繁地、或明或暗地扫向江浸月。
张太医禀报完毕,额头已紧贴地面,不敢抬起。
顾玄夜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的桌面,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慌的“笃笃”声。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江浸月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皇后,对此,你有何话说?”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如同无数支利箭,齐刷刷地射向了江浸月。
林婉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周静仪抬眸静静凝视,赵燕儿则是一脸“看你如何狡辩”的神情。
连侍立一旁的林丞相,也微微蹙起了眉头,看向江浸月的目光带着审视与不满。
江浸月迎着所有人的注视,缓缓上前一步,姿态依旧从容。
她微微屈膝,声音清越而平稳,没有丝毫波澜:“回陛下,臣妾对此事,亦深感震惊与痛心。竟有人在后宫行此阴毒之事,祸乱宫闱,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她的话,义正辞严,仿佛自己完全置身事外。
林婉再也忍不住,尖声开口道:“皇后娘娘!事到如今,您还想撇清关系吗?这后宫之中,能有如此手眼通天、能将这等脏东西悄无声息放入各宫深处的,除了您,还有谁?!”
“您执掌凤印,协理六宫,如今六宫妃嫔皆受其害,唯独您凤仪宫安然无恙,这难道还不说明问题吗?!”
“惠妃!”
顾玄夜沉声喝止,但语气并不十分严厉,反而更像是一种默许下的走个过场。
江浸月甚至没有看林婉一眼,目光依旧平静地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仿佛林婉的指控不过是耳边蚊蝇:
“惠妃妹妹此言差矣。正因本宫执掌凤印,才更知责任重大,行事更需谨守宫规,为后宫表率。此等丧尽天良之事,本宫不屑为之,亦无需为之。”
“你!”
林婉气得浑身发抖,还欲再辩。
“够了。”
顾玄夜终于再次开口,打断了这无谓的争辩。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压在江浸月身上,带着一种看似失望透顶的沉痛,
“皇后,朕一直以为你贤德大度,堪为六宫典范。即便你出身朕也从未因此轻视于你,将后宫大权交予你手。”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锐利如刀,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
“可你呢?!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信任?!因一己之私,行此妒妇之举,欲绝皇家子嗣!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你对得起朕的托付,对得起这皇后之位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善妒”二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被他当着众妃与重臣的面,狠狠地掷向江浸月。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毫不留情的斥责震住了。
连林婉都一时忘了哭泣,惊愕地看着御座上那满面寒霜的帝王。
江浸月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仿佛那如同冰锥般刺骨的指责,并非落在自己身上。
她只是在那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恶意与审视中,挺直了脊梁,如同风雪中孤傲的寒梅。
顾玄夜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冷静得近乎漠然的样子,心中那股无名火愈烧愈旺,夹杂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被无视的刺痛。
他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证据确凿,众口铄金!朕虽不愿相信,却也不能姑息养奸,寒了六宫之心!”
他声音朗朗,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即日起,收回皇后协理六宫之权!凤印暂由由德妃周静仪代为掌管!”
周静仪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随即迅速低下头,躬身道:“臣妾遵旨。”
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惊是喜。
“皇后江氏,”
顾玄夜的目光重新落回江浸月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禁足凤仪宫半月,静思己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宫中一应事务,暂不必再过问!”
禁足半月,收回宫权!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尤其是在这风口浪尖,几乎等同于坐实了皇后的嫌疑。
林婉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几乎要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
其他受害妃嫔也大多露出解恨或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众臣面面相觑,有人觉得陛下处置公允,有人觉得似乎太过急躁,但在皇帝盛怒之下,无人敢出言质疑。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风暴的中心。
江浸月依旧保持着微微屈膝的姿势,在众人或怜悯、或嘲讽、或快意的注视下,她缓缓直起身,动作优雅不见丝毫慌乱。
她抬起眼眸,迎向顾玄夜那深邃难辨的目光,脸上无悲无喜,只是极其平静地、清晰地吐出三个字:“臣妾,接旨。”
没有辩解,没有哀求,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她就那样站着,接受了这莫须有的罪名与惩罚,仿佛这剥夺权力与自由的旨意,于她而言,不过是拂过衣袖的微风。
然后,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在一片死寂与无数道复杂目光的送别下,步履沉稳地、一步一步,走出了乾元殿那沉重的大门。
殿外的阳光依旧炽烈,刺得人眼睛发疼。
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光影交界处,决绝而孤直。
顾玄夜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殿内,德妃周静仪低垂的眼眸中精光闪烁,惠妃林婉志得意满,英妃赵燕儿茫然四顾
一场因麝香而起的风波,似乎以皇后的惨败暂时告一段落。
然而,真正的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
那被禁足在凤仪宫内的皇后,真的会就此甘心认输,静思己过吗?
无人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