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春,玄京皇宫内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如云似霞,给这肃穆的宫闱平添了几分娇柔的春意。
凤仪宫内,熏着淡淡的冷香,江浸月一身家常的暗红色宫装,未戴凤冠,只簪了支简单的碧玉簪,正临窗翻阅着一卷书。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少了些许身为皇后的威仪,多了几分静谧。
“皇后娘娘,睿王妃递牌子求见。”
蕊珠轻声通传。
江浸月从书卷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放下书卷:“快请。”
片刻后,崔莹莹在宫女的引领下缓步而入。
她今日穿着王妃规制的常服,颜色是稳重的绛紫色,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象征身份的珠钗,行动间仪态端庄,比之从前做女官时,更多了几分从容与贵气。
然而,当她走到江浸月面前,敛衽行礼时,那微微低垂的眼眸和恭敬的姿态,依旧带着旧日的影子。
“臣妾崔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江浸月语气温和,指了指身旁的绣墩,
“坐。蕊珠,看茶,要王妃喜欢的云雾。”
“谢娘娘。”
崔莹莹依言坐下,姿态依旧端正,但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了些。
她接过蕊珠奉上的茶,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心中亦是一暖。
皇后还记得她喜欢的茶。
“在王府一切可还习惯?五弟待你如何?”
江浸月端起自己的茶盏,语气如同寻常姐妹间的寒暄,目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崔莹莹放下茶盏,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新妇的羞赧与满足:“劳娘娘挂心,一切都好。王爷他……待臣妾极好。”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只是王爷性子跳脱,有时不免耽于玩乐,臣妾还需时常规劝着些。”
这话听着是抱怨,实则是表明顾玄朗对她颇为顺从,且她已在履行王妃规劝之责。
江浸月闻言,眼底笑意深了些:“五弟那个性子,也亏得是你。有你在旁提点,本宫与陛下也放心些。”
寒暄过后,殿内短暂沉默了一瞬,只有茶香袅袅。
崔莹莹知道,该进入正题了。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虽依旧保持着恭敬,语气却已转为干练与条理分明,如同昔日汇报宫务时一般:“娘娘,前日臣妾随王爷去了安郡王府上的春宴。”
安郡王是宗室里颇有声望的老王爷,其母系与惠妃林婉家族有些渊源。
“席间,听闻了一些关于今秋陛下欲往西山围场秋狝的议论。”
江浸月眸光微凝,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
“安郡王世子酒后失言,提及林丞相似乎有意谏言,让陛下此次多带些年轻武将,尤其是……与凌家关系不甚密切的将领,意在分薄凌将军在北疆军中的影响力,也好让惠妃娘娘在宫中……更有体面。”
崔莹莹语速平稳,将听来的零碎信息,结合自己的判断,清晰地陈述出来。
江浸月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眼神平静无波。
凌风是她的人,林婉家族想借机打压,并不意外。
“还有吗?”
“臣妾当时便顺着世子的话,提及凌将军在北疆屡立战功,深得军心,若骤然更替,恐寒了将士之心,亦可能让戎族有机可乘。安郡王妃也在场,她娘家兄长正在兵部任职,闻言似有所动。”
崔莹莹继续道,
“后来,臣妾又借着品评安郡王府上新得的几幅字画,与王妃多聊了几句,她言语间对娘娘主持后宫、节俭用度以充国库的举措,颇为赞赏。”
这话看似在夸赞江浸月,实则暗示安郡王妃对林氏外戚可能借秋狝安插自己人、耗费国帑的行为有所不满。
崔莹莹巧妙地利用了王妃的身份和才学,在觥筹交错间,既点明了潜在的风险,又顺势为江浸月拉了拉同情分。
江浸月微微颔首:“安郡王妃是明理之人。”
她顿了顿,看向崔莹莹,
“你做得很好。宗亲之中,像安郡王这般想法的人恐怕不止一个。借着王妃们的口,将利弊说道清楚,比本宫直接出面更为妥当。”
“臣妾分内之事。”
崔莹莹垂眸,
“另外,前几日臣妾归宁,家母与几位交好的诰命夫人小聚,听闻德妃娘娘的母亲周夫人,近来与几位清流御史的家眷走动颇勤。言语间,似乎对去岁娘娘推行的那项‘以工代赈’策中,启用了几位原晏国降臣颇有微词,认为……有违祖制,恐生后患。”
清流最重“规矩”和“出身”,德妃周静仪家族借此发难,是想从“德行”和“规矩”上动摇江浸月的威信。
江浸月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峭:“祖制?若事事遵循祖制,这江山也不必革新了。”
她看向崔莹莹,
“周家那边,你暂且不必理会,本宫自有分寸。倒是几位御史夫人那里,她们家中可有适龄的子侄?听闻陛下有意在翰林院增设几个修撰的缺,遴选年轻才俊。”
崔莹莹立刻心领神会。
皇后这是要施恩,堵住那些清流的嘴,或者至少分化他们。
她略一思索,便答道:“确有几位。其中李御史的次子,去岁秋闱中了举人,文采颇佳;王给事中的幼弟,亦在国子监读书,素有才名。臣妾回去后,可让家母寻个由头,与那几位夫人再聚一聚,届时或可‘无意’中透露些翰林院的风向。”
“嗯,”
江浸月满意地点头,
“分寸你自己把握。你如今是睿王妃,有些话,由你或崔家透露出去,比从宫里出去更显自然,也更能让人信服。”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关于如何通过宗室女眷影响几位摇摆不定的勋贵,以及如何利用王妃间的交际网,进一步巩固江浸月“贤德”、“恤下”的名声。
崔莹莹思路清晰,对各家关系、人员动向如数家珍,显然即便出嫁,她也从未放松过对朝局后宫动态的关注,并有效地利用起了王妃身份带来的便利。
正事谈完,茶也已凉透。
江浸月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少女青涩、越发沉稳干练的心腹,心中感慨。
她挥了挥手,让蕊珠换上新茶,并端上几碟精致的点心。
“说了这许久,你也乏了。尝尝这新进的蟹粉酥,是南边来的厨子做的,口味还算地道。”
江浸月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温和。
崔莹莹拈起一块小巧的蟹粉酥,轻轻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内馅鲜美。
她抬起头,看着江浸月,眼神清澈而坚定:“娘娘放心,无论莹莹身在何处,都是娘娘的崔尚宫。为您分忧,是莹莹的本分,亦是……心愿。”
她的话没有过多华丽的辞藻,却带着沉甸甸的忠诚。
江浸月看着她,心中微动。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崔莹莹的手背,这是一个极少见的、带着亲近意味的动作。
“本宫知道。”
她轻声道,
“有你在外朝周旋,本宫在内廷,方能更从容些。”
阳光偏移,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凤仪宫内,茶香依旧,点心甜糯,方才那些暗流涌动的权谋算计,仿佛都融入了这春日午后的静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