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已过霜降,玄京城彻底入了冬。
连日的阴霾天气,终于在一个午后透出些许惨淡的日头,光线稀薄,有气无力地照在宫殿冰冷的琉璃瓦上,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衬得朱红宫墙愈发肃穆冷凝。
寒风卷着残存的几片枯叶,在空荡的宫道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各宫早已用上了地龙,暖意烘着,却也驱不散那份源自人心深处的寒意。
近日,后宫的风向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皇上接连数日驾临惠妃林婉的华春宫,赏赐也如流水般送了进去,一时间,华春宫门前车马络绎,道贺声不绝,林婉的风头俨然有盖过凤仪宫之势。
这日清晨,众妃嫔照例至凤仪宫请安。
殿内暖香萦绕,地龙烧得旺,与外间的寒冷恍若两个世界。
江浸月端坐于上首凤座,穿着一身石青色缎绣云凤纹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珠翠,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外界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与她毫无干系。
妃嫔们按位份高低依次而坐,个个妆容精致,衣饰华美,只是那眼神交汇间,难免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打量与算计。
林婉来得稍晚了些。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一身石榴红遍地织金缠枝牡丹纹宫装,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梳着华丽的朝天髻,正中插着一支赤金衔珠凤凰步摇,凤凰口中垂下的明珠颗颗圆润,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她扶着宫女彩云的手,袅袅娜娜地走进来,眼角眉梢都带着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林婉屈膝行礼,声音娇柔,礼数倒是周全,只是那微微扬起的下巴,透着一股子倨傲。
“惠妃免礼。”
江浸月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婉起身,在下首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上首的江浸月,见她依旧是那副清汤寡水的模样,心中嗤笑一声,面上却笑得愈发甜美:
“今儿天可真冷,还是娘娘宫里暖和。许是陛下体恤,昨日特意赏了臣妾几篓子上用的银霜炭,说是比寻常的耐烧些,烟气也小。臣妾想着,娘娘素来畏寒,若是不够用,臣妾那里倒是可以分些过来。”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炫耀之意昭然若揭。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妃嫔的目光在林婉与皇后之间逡巡,有的艳羡,有的嫉妒,也有的如德妃周静仪般,垂眸敛目,只作未闻。
江浸月尚未开口,坐在稍后位置的苏雪见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看着林婉那副张扬的模样,又看向上首依旧平静的皇后,心中那股为她不平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她攥紧了袖中的帕子。
“有劳惠妃挂心。”
江浸月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听不出林婉的弦外之音,
“内务府份例充足,本宫这里一切都好。”
林婉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气馁,又抚了抚腕上一只莹润剔透的翡翠镯子,笑道:
“也是。陛下昨日还夸赞娘娘治理六宫,事事妥帖,让臣妾多跟娘娘学着点呢。说来也是,陛下虽常去臣妾那儿,与臣妾说起些闲话趣事,却也总不忘叮嘱臣妾,要谨守宫规,敬重皇后。”
她刻意加重了“常去”二字,眼波流转,扫过众人,
“这不,昨晚还说起北疆战事吃紧,陛下忧心国事,深夜还在批阅奏折,臣妾在一旁研墨,都觉着心疼呢。”
她这话,既显摆了自己得宠,能陪伴圣驾直至深夜,又隐隐点出自己甚至能接触到前朝事务的边缘,更是将“陛下忧心国事”与“皇后未能分忧”隐隐对立起来。
殿内气氛更加微妙。
一些低位嫔妃已忍不住露出惊诧之色,能深夜陪伴圣驾批阅奏折,这可是连皇后都未必常有的待遇。
江浸月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倒是一旁的蕊珠,脸色微微沉了下去,夏知微也垂着眼,指尖却微微收紧。
苏雪见看着林婉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脸,再听着她言语间对皇后那份隐晦的轻慢,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她可以忍受别人对她的轻视,却无法容忍任何人,尤其是林婉这等仗着几分恩宠就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对皇后娘娘有半分不敬。
就在林婉志得意满,准备再说什么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却异常清晰:
“惠妃姐姐侍奉陛下辛苦,自是应当。只是,陛下勤政,忧心国事,乃是明君本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协理六宫,安定后方,使陛下无后顾之忧,亦是功在社稷。两者皆为陛下分忧,并无高下之分。姐姐又何必在晨会上,将陛下与娘娘的辛劳分开来说,倒显得生分了。”
说话的人,正是苏雪见。
她站起身,朝着江浸月和林婉的方向微微屈膝,神色恭谨,语气却不卑不亢。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棉裙,外罩月白缎面斗篷,打扮得素净淡雅,与林婉的明艳夺目形成鲜明对比。
此刻她微微抬着头,露出纤细的脖颈,脸颊因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却坚定地看向林婉。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苏嫔,竟会在此刻站出来,直面风头正盛的惠妃,而且字字句句,都在维护皇后。
林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苏雪见,这个父亲不过是鸿胪寺少卿、毫无根基的小小嫔妃,竟敢当众驳她的面子?
她柳眉倒竖,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尖锐:“苏嫔这是什么意思?本宫不过是体恤陛下与皇后辛劳,随口说说罢了,怎的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挑拨生分?莫非在你眼里,本宫就是那等不识大体、搬弄是非之人?”
苏雪见迎着她愤怒的目光,心跳如鼓,袖中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但想到皇后娘娘平日对她的回护,想到那人清冷孤寂的背影,她鼓起勇气,继续说道:
“妹妹不敢。只是觉得,陛下与娘娘夫妻一体,同心同德,方能江山永固。我等妃嫔,更应谨言慎行,维护后宫和睦,方不负陛下与娘娘恩泽。姐姐方才所言,或许无心,但听在旁人耳中,难免有多心之嫌。妹妹只是……只是不愿见任何有损娘娘清誉、有碍宫闱和睦的言语流传罢了。”
她将“夫妻一体”、“清誉”、“宫闱和睦”这几个词咬得清晰,既点明了皇后的正统地位,又暗指林婉言行失当。
林婉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苏雪见:“你……你大胆!”
“够了。”
一个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这场即将升级的争执。
江浸月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下方:“晨会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她的视线先落在苏雪见身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苏嫔,坐下。”
苏雪见接触到她的目光,心头一颤,那股为她出头的勇气仿佛找到了归宿,又带着些许忐忑,她依言默默坐下,垂下了头。
江浸月又看向林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惠妃,陛下勤政爱民,是万民之福。你既能陪伴圣驾,便当好生侍奉,为陛下解忧,而非将圣心挂在嘴边,徒惹是非。至于后宫之事,本宫自有分寸,不劳你时时挂怀。”
她的话没有一句重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林婉头上。
那“徒惹是非”四个字,更是重重敲打在她的心上。
林婉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但在江浸月那沉静如水的目光注视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悻悻地低下头,咬牙道:“臣妾……知错。”
“都散了吧。”
江浸月挥了挥手,神色间掠过一丝淡淡的疲惫。
众妃嫔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林婉狠狠瞪了苏雪见一眼,甩袖而去。
苏雪见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凤座上的身影,只见皇后已微微合上眼,靠在引枕上,侧脸在稀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瘦寂寥。
苏雪见心中一酸,迅速低下头,快步离开了凤仪宫。
殿外,寒风依旧。
德妃周静仪与身旁的侍女缓步走着,轻声道:“这苏嫔,倒是个有胆色的……只可惜……”
她未尽之语消散在风里,带着一丝叹息。
而华春宫的方向,隐隐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伴随着林婉气急败坏的斥骂。
这后宫的天,因着帝王刻意的偏宠,以及那不甘沉寂的维护之心,似乎变得更冷,也更乱了。
乾元殿内,顾玄夜听着心腹太监高顺低声回禀着凤仪宫晨会上发生的一切,当听到苏雪见为皇后出头,驳斥林婉时,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朱砂在奏折上洇开一小团红晕。
他面无表情地听完,挥挥手让高顺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一人,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幽深难辨。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