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一日盛过一日,御花园里已是姹紫嫣红开遍。
垂丝海棠如云似霞,玉兰亭亭玉立,连墙角石缝里都钻出了茸茸的绿意。
空气里浮动着各种花香、草叶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被阳光晒暖后特有的芬芳,熏人欲醉。
莺啼燕语,声声清脆,更衬得这宫墙之内,似乎也少了几分往日的肃杀,多了几分慵懒的生机。
然而,在这片明媚春光之下,人心的沟壑并未被填平,反而在某些角落,滋生出更加幽微而执拗的藤蔓。
自那场釜底抽薪的文墨暗战之后,苏雪见在后宫的地位已然不同。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皇后偶尔回护、默默无闻的苏嫔,而是手握部分实务、得了皇后青眼的“新贵”。
往来缀霞阁的妃嫔、宫人明显多了起来,或真心请教,或假意奉承,苏雪见皆以一贯的温和沉静应对,不骄不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无人知晓,在这份日益增长的稳重与能力背后,藏着一份如何汹涌而隐秘的情感。
它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化为了无声的涓流,浸润在每一个看似寻常的日常细节里。
这日午后,苏雪见照例到凤仪宫回禀近日协理的几项宫务。
她踏入正殿时,江浸月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面前的小几堆着几份待批的册子,她微蹙着眉,指尖按着太阳穴,似乎有些疲惫。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苏雪见敛衽行礼,声音放得极轻。
江浸月抬眸,见是她,眉头稍展:“起来吧。事情都办妥了?”
“是,都已按娘娘吩咐处置妥当。”
苏雪起身上前几步,却并未立刻禀报事务,目光飞快地扫过江浸月手边那杯似乎早已凉透的茶,以及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
她记得,皇后娘娘批阅文书时,不喜茶水过烫,亦不喜完全冷透,偏好那恰到好处的温润,大约是六分热,入口微暖,不灼不凉。
她还记得,娘娘思虑过甚或是疲惫时,不喜浓烈甜腻的熏香,独爱一种清冽中带着一丝甘苦的鹅梨帐中香,说是能宁神静心。
“娘娘可是累了?不如先用些茶点歇息片刻?”
苏雪见轻声建议道,同时对侍立在旁的蕊珠使了个眼色。
蕊珠会意,正要上前更换茶水,苏雪见却已自然地走上前,动作轻柔地端起那只定窑白瓷盏,触手果然一片冰凉。
她转身走向茶桌,那里常备着温度适宜的茶水。
她并未假手他人,亲自将凉茶倒入一旁的漱盂,又从暖笼里取过一直温着的紫砂壶,重新斟了七分满。
她细心地将茶杯捧回,轻轻放在江浸月手边一个既不会碰到文书、又方便取用的位置。
“娘娘,茶水温热,正好入口。”
她低声道,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江浸月正专注于一份册子,并未留意这些细微之处,只随口“嗯”了一声,顺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水温果然恰到好处,那熟悉的、清醇的茶香润过喉间,驱散了些许疲惫。
她放下茶杯,继续看向册子。
苏雪见垂手立在一旁,目光掠过那氤氲着微弱热气的杯口,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
她看到江浸月微微舒展的眉头,便知这细微的关怀已然奏效。
待江浸月处理完手头那份册子,苏雪见才开始条理清晰地回禀宫务。
她言语简练,重点突出,将需要皇后定夺的事项一一说明,并提出自己的初步处理建议,既展现了能力,又绝不逾矩。
回禀完毕,江浸月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做得很好,思虑周全。便按你说的去办吧。”
“是,臣妾遵命。”
苏雪见恭声应下。
她注意到江浸月似乎又轻轻揉了揉额角,便状似无意地提起:“臣妾方才进来时,见庭院里的西府海棠开得极好,娘娘若是得闲,不妨移步去看看,也好松快松快心神。臣妾听闻,多看些生机盎然之物,于养心静气亦有裨益。”
江浸月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依旧,却似乎穿透了苏雪见温和恭顺的表象,看到了她心底那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她并未多言,只淡淡道:“妹妹有心了。”
苏雪见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臣妾僭越了。”
“无妨。”
江浸月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文书上,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臣妾告退。”
苏雪见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凤仪宫,来到开满海棠的庭院中,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凉,心底却因那句“妹妹有心了”而泛起隐秘的、巨大的欢喜。
她对皇后娘娘的了解,远不止于此。
她知道娘娘不喜过于甜腻的糕点,偏好清淡的茶食,故而每次她协理宫务涉及茶点安排时,总会“恰好”备上几样娘娘可能喜欢的口味。
她知道娘娘偶尔会在深夜独自对着一局残棋,或是某本古籍出神,眉宇间笼罩着无人能懂的孤寂。
她无法陪伴,便只能在自己宫中,也摆上同样的棋谱,翻看同样的书籍,试图在字里行间、经纬纵横中,触摸到那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绪轨迹。
她知道娘娘曾在一个雪夜,对着窗外纷飞的雪花,轻声念过一句前朝诗人的残句:“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那语气中的寂寥与某种近乎狂放的意境,深深烙印在苏雪见心里。
她后来翻遍了典籍,才找到全诗,将那诗句工工整整地抄录在最喜欢的洒金笺上,珍藏于妆匣最底层,如同珍藏一个不容窥视的梦境。
这些细致入微的观察,这些默默无声的迎合,构成了苏雪见全部的情感世界。
她从不宣之于口,也从不刻意表现,只是将这些关怀化作实际行动,融入凤仪宫日常运行的每一个微小缝隙里。
她像一株悄然生长的藤蔓,依附着那轮清冷皎洁的明月,竭尽所能地伸展枝叶,想要为它遮挡一丝尘埃,送去一缕清风,却从不奢求触碰,甚至害怕自己的存在,会惊扰了那份高悬于天的宁静与完美。
这份爱意,盛大而隐秘,汹涌却无声。
它支撑着苏雪见在日益复杂的后宫博弈中变得更加锐利和坚韧,也让她在每一个独自度过的漫漫长夜里,怀抱着那一点点由细微关怀换来的、或许只是她自我臆想的暖意,便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安宁。
春风拂过庭院,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沾了她一身。
苏雪见驻足,回头望了一眼那庄严静谧的凤仪宫正殿,日光勾勒出它巍峨的轮廓,也模糊了殿内那个她倾尽所有去仰望和守护的身影。
她拢了拢衣袖,转身,踏着一地落英,缓步离去。
背影在明媚的春光里,显得单薄而坚定,如同她那份永无回响、却至死不渝的默然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