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京城的深冬,连日光都显得吝啬。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
御花园的池塘早已封冻,湖面如一面巨大的、蒙尘的镜子,倒映着枯槁的树枝和肃穆的殿宇飞檐。
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枝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面积存的残雪,在空中打着凄冷的旋儿。
宫人们裹紧了棉衣,低头疾行,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严寒和无形压力共同雕琢出的麻木与谨慎。
前朝那道收回皇后听政之权的诏书,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凿开了一个暗孔,寒意正从中不断渗出,悄然浸润着后宫的每一寸土地。
失去了直接参与前朝事务的屏障,凤仪宫在某些人眼中,似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而皇帝顾玄夜对此保持的沉默,以及那份收回权力后若有似无的“体恤”,更像是一种隐晦的纵容,滋长着潜藏的恶意。
这恶意,最先并未直接冲向江浸月,而是绕了一个弯,精准地刺向了她身边最柔软、最不设防的所在——苏嫔苏雪见。
苏雪见对皇后的忠心,在后宫并非秘密。
她不像其他妃嫔或敬畏、或嫉妒、或想方设法分一杯羹,她的目光总是追随着那道凤仪宫的身影,带着纯粹的、几乎不掺杂质的热忱。
她会细心记下皇后偶尔提及的故乡糕点,然后耗费数个时辰在小小厨房里反复尝试;她会默默收集皇后散落在诗会上的只言片语,工整地誊抄在洒金笺上,视若珍宝;
她更会在任何可能的场合,用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眸,无声地表达着维护之意。
这种毫不掩饰的忠诚,在波诡云谲的后宫中,既显得珍贵,又格外扎眼。
惠妃林婉早就看苏雪见不顺眼了。
在她看来,这苏氏女要家世没家世,要恩宠没恩宠,全凭着对皇后那点谄媚般的忠心,竟也得了青眼,时不时能陪伴凤驾,实在碍眼。
如今皇后失了前朝的倚仗,林婉觉得,是时候敲打敲打这些不知所谓的“忠仆”了。
这日,细雪初停,天色依旧阴沉。
苏雪见捧着新做好的—匣子梅花香饼,踏着清扫出的小径,往凤仪宫去。
行至靠近惠妃所居华春宫的一处回廊,恰遇林婉被宫女簇拥着出来散步。
林婉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穿着一身绯色缠枝牡丹纹的宫装,外罩雪狐裘坎肩,珠光宝气,明媚张扬。
她看见苏雪见,脚步一顿,脸上绽开一个过分热情的笑容:“苏妹妹这是又往凤仪宫去?真是风雨无阻,令人感动。”
她目光落在苏雪见怀中的食匣上,语气带着夸张的赞叹,
“这又是给皇后娘娘做了什么新鲜点心?妹妹这般巧思,难怪能得皇后娘娘欢心。”
苏雪见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声音轻柔:“惠妃娘娘安好。不过是些寻常小食,不敢当娘娘夸赞。”
林婉走近几步,伸手似乎想去碰那食匣,苏雪见下意识地微微侧身护住。
林婉的手停在半空,也不尴尬,转而用指尖拂了拂自己鬓边的步摇,笑道:“妹妹这般谨慎作甚?难不成还怕本宫抢了你的功劳不成?”
她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道:“说起来,前儿个内务府送来的江南新茶,皇后娘娘赏了本宫一些,味道确是清雅。妹妹常去凤仪宫,想必也得了不少赏赐吧?皇后娘娘待人,向来是宽厚的。”
她这话听着是闲聊,实则暗藏机锋,既点了皇后如今只能依靠赏赐这些小恩小惠来维系人心,又隐隐挑拨,暗示苏雪见不过是靠着这些赏赐才如此巴结。
苏雪听出了她话中的刺,却并不接招,只垂眸道:“皇后娘娘仁德,六宫感念。”
林婉见她油盐不进,心中冷哼,面上笑容不变,又道:“本宫瞧妹妹这斗篷似乎单薄了些,这雪后风寒,可要仔细身子。正巧前日内务府新制了一批银霜炭,份例之外多给了本宫一些,回头让人给妹妹送些去,暖暖屋子。”
她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让苏雪见心生警惕,连忙推辞:“不敢劳烦惠妃娘娘,臣妾宫中用度尽够的。”
“诶,妹妹跟本宫客气什么。”
林婉不容分说,对身后宫女使了个眼色,
“去,现在就取一筐上好的银霜炭,送到苏嫔宫里去。”
她笑着对苏雪见道,
“妹妹身子弱,若是冻着了,皇后娘娘只怕也要心疼呢。”
苏雪见无法,只得再次道谢,心中那丝不安却愈发清晰。
这不安很快便应验了。
用了林婉“赏赐”的银霜炭后不过两日,苏雪见便开始觉得喉间干痒,夜间咳嗽不止,起初只当时感风寒,并未在意。
可症状却日渐加重,甚至出现了胸闷气短之感,人也迅速憔悴下去,原本莹润的脸颊失去了血色,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这日清晨前往凤仪宫请安,江浸月一眼便瞧出了她的异样。
彼时苏雪见正强打着精神,站在德妃周静仪身后,试图用脂粉掩盖病容,却掩不住那偶尔泄露出的、压抑的低咳。
“苏嫔,”
江浸月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平静无波,却让苏雪见心头一紧,
“你近前来。”
苏雪依言上前,垂首而立。
“抬起头来。”
苏雪见缓缓抬头,对上江浸月审视的目光。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江浸月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和眼底的疲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你病了?”
江浸月问,语气不容回避。
“回娘娘,只是……只是偶感风寒,不碍事的。”
苏雪见声音微弱,带着心虚。
江浸月没有理会她的辩解,直接对侍立一旁的夏知微道:“去传太医,即刻为苏嫔诊脉。”
夏知微领命而去。
殿内一时寂静,众妃神色各异。
惠妃林婉把玩着腕上的玉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德妃周静仪则微微蹙眉,目光在苏雪见和江浸月之间流转,带着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怜悯。
太医很快赶来,仔细为苏雪见诊脉后,脸色渐渐凝重。
他跪地回禀:“皇后娘娘,苏嫔娘娘此症……并非寻常风寒。脉象浮数中带涩,似有外邪侵入肺经,且……伴有轻微中毒之象。”
“中毒?”
江浸月眸色一沉,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是,”
太医谨慎答道,
“此毒颇为蹊跷,非经口入,似是……通过呼吸吸入。毒性不烈,但若长期接触,会逐渐损伤肺腑,令人咳嗽不止,元气耗损。”
“来源?”
江浸月的声音冷了下去。
太医道:“需查验苏嫔娘娘近日起居环境,尤其是……熏香、炭火等物。”
江浸月立刻下令彻查缀霞阁。
夏知微亲自带人,将苏雪见宫中里外外查了个遍,最终,所有的疑点都集中在了惠妃林婉“赏赐”的那筐银霜炭上。
经太医刮取炭表仔细检验,发现那炭上竟被涂抹了一层极薄的、遇热后会缓慢挥发出有毒气体的药物!
此物无色无味,混在炭火燃烧的气息中极难察觉,但长期吸入,后果不堪设想!
证据确凿,指向华春宫。
江浸月握着那份检验结果,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没想到,林婉竟敢用如此阴损的手段!
这不仅仅是争风吃醋,这是要悄无声息地废掉苏雪见!
而苏雪见,仅仅是因为对她江浸月的忠诚,便遭受了这无妄之灾!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带着所有证据,来到了顾玄夜面前。
顾玄夜听完了她的陈述,看过了太医的证词和那筐作为证物的银霜炭,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江浸月紧绷的脸上,淡淡道:“皇后以为该如何处置?”
江浸月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冰冷:“惠妃林婉,心思歹毒,以阴损手段谋害宫嫔,证据确凿。按宫规,当削其封号,降为庶人,打入冷宫!”
顾玄夜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并未立刻回应。
他知道林婉的手段,甚至默许了后宫这种“小打小闹”的倾轧,以此牵制江浸月的精力。
但他也没想到林婉会用上这种可能闹出人命的阴招。
削封号,打入冷宫?
这处罚太重了,林相那边不好交代。
“皇后息怒,”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息事宁人的意味,
“惠妃行事或有不当,但‘谋害’二字,是否言重了?或许只是底下人办事不力,或是……误会一场。苏嫔如今既已无大碍,依朕看,小惩大诫即可。”
“小惩大诫?”
江浸月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陛下,若非发现及时,苏嫔身子受损,日后缠绵病榻,又当如何?此风若长,后宫将永无宁日!”
“皇后!”
顾玄夜语气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后宫安宁,在于宽严相济。惠妃之父于朝中素有功劳,朕亦需顾全大局。此事,朕自有决断。”
最终,顾玄夜的“决断”如下:惠妃林婉,御下不严,约束宫人无方,致使苏嫔受惊抱恙,罚俸一年,禁足华春宫三月,非诏不得出。负责处理炭火的几个华春宫宫人,作为替罪羊,被杖责后发配暴室。
不痛不痒。
江浸月听完这裁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仿佛又僵硬了几分。
她早就料到会是如此结果。
在他眼中,苏雪见的健康,甚至可能的一条人命,都比不上前朝的平衡与他那帝王的制衡之术。
“臣妾……遵旨。”
她敛衽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退出御书房,寒风裹挟着湿冷的雪气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没有立刻回宫,而是站在高阶之上,俯瞰着这座被严寒与权力笼罩的皇城。
顾玄夜的默许,妃嫔的陷害,这冰冷的现实如同这严冬的寒风,刺骨锥心。
但她江浸月,从来就不是任人宰割的绵羊。
她转身,朝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而坚定。
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林婉,以及那些藏在暗处看她笑话、甚至想趁机踩上一脚的人,她会让他们明白,这后宫的霜刃,一旦出鞘,见血方回。
皇帝不主持的公道,她自己来讨!
这场由他默许的风暴,只会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强大。
接下来的反击,将不再是简单的见招拆招。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招惹她江浸月,以及她羽翼之下的人,需要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